厲衍州畫完母親之後,沈念以為他會休息幾天。畫了那麽多天,畫了那麽多張,從門到燈到河到母親,每一張都畫了很久,改了很多遍。他的手應該酸了,眼睛應該疼了,應該想停下來歇一歇。可第二天,他還是來了。手裏沒有豆漿,沒有包子,隻有那支新鉛筆。筆杆已經被他握得發亮,橡皮頭用掉了一大半,和他剛拿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。他走進來,坐在桌前,看著那張空白的紙。沈念坐在對麵,沒有問他今天想畫什麽。她知道。那束花。她在巴黎買的那束花,白色的花瓣,黃色的芯,擠在一起,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。她畫過它,在工作室的桌上,在陽光很好的下午。畫了很多遍,畫到花瓣有了光,畫到花有了影子。現在他要畫了。
他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畫得很慢,比畫母親還慢。沈念看著他,忽然想起自己畫那束花的時候。那時候她剛搬到公寓不久,牆上還隻有幾張畫。她坐在窗前,看著那束花,畫了很久。花很新鮮,花瓣上還有水珠。她畫了水珠,畫了花瓣上的光,畫了花莖上的細毛。畫了很多遍,畫到花謝了,畫到花瓣掉了,畫到葉子黃了。可她沒停。花謝了,畫還在。現在他也在畫。畫那束她買的花,畫它新鮮的樣子,畫它謝了之後還在的樣子。他不知道那束花開了幾天,不知道它謝了之後她有沒有哭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花瓣有了光,畫到花有了影子。
第一天,他畫了花的輪廓。幾朵小花,擠在一起,像一群小鳥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每一朵都有了位置,畫到它們不再擠來擠去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在巴黎的花店。她站在那些花前麵,看了很久,不知道選哪個。後來看到這束小花,很小,很白,擠在一起,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。她買了它,抱著它走在巴黎的街上。陽光照在花瓣上,那些白色變得很亮,像在發光。他也在畫。畫那束她抱過的花,畫她走在陽光裏的樣子。他不知道那束花有多重,不知道她抱著它的時候有沒有笑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每一朵都有了位置。
第二天,他畫了花瓣。很小,很薄,一層一層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花瓣有了紋路,畫到紋路裏有了光。沈念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些花瓣,忽然想起那束花的樣子。花瓣很小,很薄,陽光能透過去,把她的衣服照出一個個小白點。她畫過那些小白點,在工作室的桌上,在陽光很好的下午。畫了很多遍,畫到小白點變成了光斑,畫到光斑連成了一片。他也在畫。畫那些小白點,畫她衣服上的光,畫她站在陽光裏的樣子。他不知道那些光斑有多亮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才把它們連成一片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花瓣有了紋路,畫到紋路裏有了光。
第三天,他畫了花芯。很小,很黃,像一顆顆小太陽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花芯有了溫度,畫到溫度裏有了香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那束花的味道。很淡,很輕,湊近了才能聞到。她畫過那個味道,在巴黎的那些深夜。畫了很久,畫到味道變成了顏色,畫到顏色變成了光。不是花有味道,是她記住了。記住的東西,不會走。他也在畫。畫那些味道,畫她記住的光,畫她以為會走、其實一直都在的東西。他不知道那個味道有多淡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才把它變成顏色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花芯有了溫度,畫到溫度裏有了香。
第四天,他畫了花莖。很細,很直,一節一節的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花莖有了刺,畫到刺裏有了綠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那束花的樣子。花莖很細,可很直,一節一節往上長。她畫過那些節,在巴黎的那些下午。畫了很久,畫到節變成了路,畫到路變成了她走過的每一步。他也在畫。畫那些節,畫她走過的路,畫她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樣子。他不知道那些路有多長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才把它們畫直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花莖有了刺,畫到刺裏有了綠。
第五天,他畫了葉子。很綠,很亮,一片一片的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葉子有了脈絡,畫到脈絡裏有了水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那束花的葉子。很綠,很亮,像塗了一層油。她畫過那些葉子,在巴黎的那些早晨。畫了很久,畫到葉子有了光,畫到光裏有了她。不是葉子亮了,是她亮了。她站在光裏,回頭看那些葉子,它們就亮了。他也在畫。畫那些葉子,畫她亮起來的樣子。他不知道那些葉子有多綠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才讓它們亮起來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葉子有了脈絡,畫到脈絡裏有了水。
第六天,他畫了花和葉子和莖和芯和瓣。所有的,擠在一起,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它們不再擠了,畫到它們有了各自的位置。沈念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束花,忽然想起在巴黎的公寓裏,她把那束花夾在畫本裏,壓平,帶回來。花已經謝了,花瓣掉了,葉子黃了。可她捨不得扔。這是她自己買的花,在巴黎,在陽光下。她把它夾在畫本裏,壓平,帶回來。現在它在那裏,在她畫本裏,在她牆上,在他畫裏。不會謝了。不會掉了。不會黃了。她畫了它,他畫了它。它就不會走了。
第七天,他畫了花的光。不是燈的光,不是門縫裏的光,不是河麵上的光。是花自己的光。從花瓣裏透出來的,從花芯裏亮起來的,從葉子上滴下來的。很淡,很輕,湊近了才能看到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光裏有了她,畫到她站在光裏,看著那束花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哭。那是她。站在光裏,看著那束花。是她自己買的花,是她自己站在光裏,是她自己走到的。他畫出來了。不是她畫的那束,是他看到的。他看到她站在光裏,看著那束花。他畫下來了。
那天傍晚,他畫完最後一張,放下鉛筆。紙上有一束花,白色的花瓣,黃色的芯,擠在一起,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。花有光,很淡,很輕,從花瓣裏透出來,從花芯裏亮起來。花旁邊站著一個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她站在光裏,看著那束花。和他見過的那張不一樣,又一樣。她畫的那束花沒有她,他畫的有。她站在花旁邊,看著它,像在看一個老朋友。
“畫完了。”他說。
沈念走過來,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束花。看了很久。“你畫了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站在花旁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巴黎的時候,看到我站在花旁邊了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是巴黎。是你從花店出來的時候。你抱著那束花,走在陽光裏。花很白,你的衣服很白。你站在光裏,像花一樣。”
她看著他,眼淚流下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。是高興?是難過?是委屈?還是別的什麽?她隻知道,他看到了。她抱著那束花,走在巴黎的陽光裏。他看到了。在她不知道的時候,在她以為他不在的時候,他看到了。他畫下來了。不是她畫的那束花,是他看到的。是她站在光裏,像花一樣。
“厲衍州,這張畫,送給我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畫得不好。人不像花。”
“可我想留著。人不像花不要緊。你看到了。你畫下來了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把那張畫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放在桌上,和母親、那條河、那盞燈、那扇門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他坐在桌前,拿著新鉛筆,畫一束花。花有光,很淡,很輕。花旁邊站著一個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低著頭,很認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回來第四十六天。他畫了那束花。花旁邊站著一個人。他說那是我。在巴黎,抱著花,走在陽光裏。他看到了。”
她把畫收好,轉過身。他還坐在桌前,看著那束花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“厲衍州,你畫完了。”
他抬起頭。“畫完了。”
“你畫了門,燈,河,母親,花。你畫了我走過的路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裏有光。“還沒畫完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還要畫什麽?”
“你。我想畫你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他想畫她。不是她畫過的那些,不是她走過的路,不是她站在光裏的樣子。是她。是坐在這裏,看著他的她。是每天給他熱豆漿、教他畫畫的她。是笑的時候眼睛彎起來的她。他不知道能不能畫出來,不知道要畫多久。可他想了。這就夠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明天,我坐在這裏。你畫我。”
那天晚上,他走了之後,她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後她坐下來,把那束花從桌上拿起來,看了很久。花有光,很淡,很輕。花旁邊站著一個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那是她。在巴黎,抱著花,走在陽光裏。他看到了。她把這幅畫貼在牆上,和母親、那條河、那盞燈、那扇門放在一起。牆上已經有十幾張畫了。從第一天到現在,從黑暗到光,從她畫到他畫。那些畫都在那裏,安安靜靜的,像在等她。等她走過這段路,等他畫完最後一張。她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,他要畫她了。不是她畫過的那些,是她。是坐在這裏,看著他的她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畫出來,不知道他要畫多久。可她知道了,他會畫。會坐在桌前,拿著那支新鉛筆,畫她。畫了很久,畫了很多遍。和她畫他一樣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