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衍州畫那條河用了七天,畫那盞燈用了五天,畫那扇門用了一週。現在他要畫母親了。沈唸的母親,那個她十歲那年就走了的人。沈念畫過她很多次,在搬進公寓的第一個月,在巴黎的那些深夜,在每一個想起她的瞬間。她畫過母親年輕的臉,畫過她蹲下來係鞋帶的樣子,畫過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。可她沒有畫過母親的臉。不是畫不出來,是不敢畫。怕畫出來不像,怕畫出來像了更難過,怕畫出來之後發現,她已經記不清了。後來她畫了,在巴黎,在那些陽光很好的下午。畫了母親的鬢角,畫了幾根白發。不多,就幾根。可這幾根白發,讓那張臉活過來了。不是照片上的母親,是活的、會老的、會在廚房裏給她做飯的母親。
現在他要畫了。畫她的母親,畫她記不清的臉,畫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東西。他坐在桌前,拿著那支新鉛筆,看著那張空白的紙。沈念坐在對麵,沒有催他。她知道母親有多難畫。她畫了很久,改了很多遍,畫到手指發紅,畫到眼睛疼。不是畫不出,是不敢畫。怕畫出來之後,發現已經忘了。他也在怕。怕畫不出來,怕畫出來不像,怕畫出來之後她看了會難過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,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等他畫。可他畫了。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
第一天,他畫了母親的頭發。很長,很黑,披在肩上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頭發有了風,畫到發梢微微翹起來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母親的樣子。她的頭發很長,每次洗完頭都會坐在陽台上曬,水滴從發梢落下來,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。她走過去,母親抬起頭,朝她笑。那個笑,她記了很多年。現在他也在畫。畫母親的頭發,畫她曬頭發的樣子,畫那個她記了很多年的笑。他不知道那頭發有多長,不知道那個笑有多暖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頭發有了風,畫到發梢微微翹起來。
第二天,他畫了母親的眼睛。很大,很亮,像兩顆星星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眼睛裏有了光,畫到光裏有了她。沈念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想哭。那是母親的眼睛,她記了很多年。每次她考了好成績,母親的眼睛就會亮起來,像兩顆星星。後來母親走了,那雙眼睛就滅了。她畫過那雙眼睛,在搬進公寓的第二個月。畫了很久,畫到眼睛裏有了光,畫到光裏有了她。不是眼睛亮了,是她亮了。她站在光裏,回頭看那雙眼睛,它們就亮了。他也在畫。畫母親的眼睛,畫她記了很多年的光。他不知道那雙眼睛有多亮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才讓它們重新亮起來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眼睛裏有了光,畫到光裏有了她。
第三天,他畫了母親的臉。很瘦,很小,顴骨高高的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臉上有了皺紋,畫到皺紋裏有了笑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母親的臉。她記不清了,不是忘了,是不敢記。怕記起來,就放不下。後來她畫了,在巴黎,在那些陽光很好的下午。畫了母親的鬢角,畫了幾根白發。不多,就幾根。可這幾根白發,讓那張臉活過來了。不是照片上的母親,是活的、會老的、會在廚房裏給她做飯的母親。現在他也在畫。畫母親的臉,畫她不敢記的臉,畫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東西。他不知道那張臉有多難畫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纔敢畫出來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臉上有了皺紋,畫到皺紋裏有了笑。
第四天,他畫了母親的手。很瘦,很長,骨節分明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手指有了溫度,畫到手心裏握著一把梳子。沈念看著他畫,忽然想起母親的手。每天早上,母親會幫她梳頭,梳子從發根滑到發梢,一下一下,很慢,很輕。她靠著母親,聞著她身上的味道,是洗衣粉和陽光的味道。後來母親走了,那雙手就沒了。她畫過那雙手,在搬進公寓的第三個月。畫了很久,畫到手指有了溫度,畫到手心裏握著一把梳子。不是手暖了,是她暖了。她站在陽光裏,回頭看那雙手,它們就暖了。他也在畫。畫母親的手,畫她記了很多年的溫度。他不知道那雙手有多暖,不知道她畫了多少遍才讓它們重新暖起來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手指有了溫度,畫到手心裏握著一把梳子。
第五天,他畫了母親的笑。不是大笑,是很淡很淡的笑,像她畫過的那線光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笑裏有了聲音,畫到聲音裏有了她的名字。沈念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個笑,忽然想哭。那是母親的笑,她記了很多年。每次她放學回家,母親就會笑,眼睛彎起來,嘴角翹起來,叫她的名字。“念念,回來了?”那個聲音,她記了很多年。現在他也在畫。畫母親的笑,畫她記了很多年的聲音。他不知道那個笑有多暖,不知道那個聲音有多輕。可他畫了。畫得很認真,畫到笑裏有了聲音,畫到聲音裏有了她的名字。
第六天,他畫了母親的全部。頭發,眼睛,臉,手,笑。他畫了很久,畫到那個人活了過來。不是照片上的,是活的,會動的,會笑的。沈念站在他身後,看著那個人,很久沒有說話。那是她的母親,是她記了很多年、畫了很多遍的母親。和他畫的不一樣,可又一樣。她畫的是她記住的,他畫的是她心裏的。她心裏的母親,就是這樣的。頭發很長,眼睛很亮,臉很瘦,手很暖,笑很淡。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想,她記不清母親的臉了。可她記得她的笑,記得她的聲音,記得她的手。那些就夠了。他畫出來了。不是臉,是那些她記得的東西。笑,聲音,溫度。都在那張畫裏,在她心裏,在她走過的路上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你怎麽知道她笑起來的樣子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笑的時候,和她一樣。眼睛彎起來,嘴角翹起來。你笑的時候,我就在想,你母親笑起來,一定也是這樣。”
她看著他,眼淚流下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。是高興?是難過?是委屈?還是別的什麽?她隻知道,他畫出來了。她的母親,她記了很多年、畫了很多遍的母親。不是臉,是笑,是聲音,是溫度。他看到了。在她笑的時候,在她眼睛彎起來的時候,在她嘴角翹起來的時候。他看到了。
“厲衍州,這張畫,送給我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畫得不好。臉不像。”
“可我想留著。臉不像不要緊。笑像。聲音像。溫度像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把那張畫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放在桌上,和那條河、那盞燈、那扇門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他坐在桌前,拿著新鉛筆,畫一個女人。女人的頭發很長,眼睛很亮,笑很淡。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低著頭,很認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回來第三十九天。他畫了母親。畫了她的笑,她的聲音,她的溫度。臉不像。可那是我心裏的她。”
她把畫收好,轉過身。他還坐在桌前,看著那張畫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“厲衍州,你還要畫嗎?”
他抬起頭。“想畫什麽?”
“我畫過的那些。那束花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走了之後,她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後她坐下來,把母親從桌上拿起來,看了很久。女人的頭發很長,眼睛很亮,笑很淡。不是她母親的臉,可她認得。那是她心裏的母親。是她笑的時候,眼睛彎起來的樣子。是他看到的。她把這幅畫貼在牆上,和那條河、那盞燈、那扇門放在一起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,他要畫那束花了。那束她自己買的花,在巴黎,在陽光下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畫出來,不知道他要畫多久。可她知道了,他會畫。會坐在桌前,拿著那支新鉛筆,畫那束花。畫她走過的路,畫她畫過的光,畫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東西。畫了很久,畫了很多遍。和她一樣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