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衍州開始每天都來。早上七點，豆漿，包子，有時候還有油條。他站在門外，靠著走廊的牆壁，等她開門。豆漿永遠是兩杯，一杯甜的，一杯不甜的。沈念問他那杯不甜的是不是他的，他說是。她又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喝不甜的，他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不是。她愣了一下。“那你為什麽買不甜的？”
“因為你喝甜的。我想和你喝一樣的，可甜的隻有一杯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手裏那杯甜的豆漿，很久說不出話。想和她喝一樣的，可甜的隻有一杯。所以他買了不甜的。不是他喜歡，是甜的給她了。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，隻是把那杯甜的遞過去。“今天你喝甜的。”
他沒有接。“給你買的。”
“可我也想讓你喝甜的。”
他看著她，眼睛裏有光。然後他接過那杯甜的，喝了一口。她拿起那杯不甜的，也喝了一口。不甜的確實不好喝，澀澀的，沒有味道。可她喝著，忽然覺得也不差。不是味道，是他在喝甜的，她在喝不甜的。兩個人，換了杯子，可還是在一起喝。
吃完早餐，她畫畫，他在旁邊看。有時候看很久，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。可他沒睡，隻是看著，不說話。她畫的是新的係列，叫“光的樣子”。不是巴黎的光，是這裏的光。早晨從窗戶照進來的光，中午從樹葉縫裏漏下來的光，傍晚從樓縫裏透出來的光。每一張都不一樣，每一張都在變。她畫得很快，比在巴黎還快。他看著她畫，偶爾問一句“這裏為什麽用這個顏色”，或者“這條線為什麽這樣走”。她回答，他就點頭，不說話。她忽然覺得，他也許真的想學畫畫。不是隨便說說，是真的想學。
下午，她教他畫畫。還是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還是那些歪歪扭扭的線。他畫得很慢，可越來越穩。橫線不再歪了，豎線不再斜了。他畫了一張桌子，一張椅子，一個杯子。杯子是圓的，雖然有些扁，可看得出是杯子。她看著那張畫，忽然想，他也許真的有天賦。不是畫畫的天賦，是認真的天賦。他做什麽都很認真。工作認真，等她認真，學畫畫也認真。她不知道他以前是不是也這樣認真，她隻知道，現在他坐在這裏，拿著鉛筆，畫一個杯子。畫了很久，畫了很多遍，終於畫好了。他把畫遞給她。“好看嗎？”
她看著那個杯子，笑了。“好看。”
他也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種冷的、嘲諷的笑，是真的笑。眼睛彎起來，嘴角翹起來，像個孩子。她看著他的笑，忽然想，如果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。他畫畫，她在旁邊看。他畫杯子，她看他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身上，落在那支鉛筆上，落在他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杯子上。她拿出畫本，開始畫他。他坐在桌前，低著頭，拿著鉛筆，畫得很認真。陽光落在他頭發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畫得很快，比他快多了。他畫一個杯子的時間，她能畫十張他。可她不想畫快。她想慢慢地畫，一筆一筆，把他的每一個表情都畫下來。他皺眉的樣子，他咬筆的樣子，他畫完一張抬起頭看她的樣子。那些表情，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。在別墅裏，他隻有一種表情，冷的。現在他有好多好多表情，多到她畫不完。
畫到一半的時候，他忽然抬起頭。“你在畫我？”
“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畫我什麽？”
“畫你畫畫。”
他看著她，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低下頭，繼續畫他的杯子。可她看到他的耳朵紅了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他耳朵紅。在別墅裏，他永遠是冷的，硬的，不動聲色的。現在他耳朵紅了，像一個被發現了秘密的孩子。她笑了，沒有說。繼續畫他。
那天下午，他畫了很多張。杯子，碗，桌子，椅子，窗台上的綠蘿。每一張都比上一張好，可每一張都是歪的。他不急，畫壞了就重來，畫歪了就擦。她看著他，忽然覺得他也許不是在學畫畫。是在學怎麽慢下來，學怎麽什麽都不想，學怎麽和她坐在一起，做同一件事。畫畫隻是藉口。他來，坐在這裏，拿著鉛筆，畫那些歪歪扭扭的線。不是為了畫好，是為了在這裏。在她旁邊，在她看得到的地方，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畫到最後一張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看著那張畫，很久沒有動。她湊過去看，畫的是她。坐在窗前，拿著鉛筆，看著窗外。線還是歪的，臉還是不像，可她認得出那是自己。不是畫得像，是畫裏的那個人，在看著光。和他看到她的時候一樣。
“這張好看。”她說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比杯子好看。”
他笑了，把畫遞給她。“給你。”
她接過來，放在桌上，和那些巴黎的畫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拿起鉛筆，繼續畫他。他坐在對麵，看著她畫，不動，也不說話。陽光慢慢暗了，從白色變成金色，從金色變成橘紅色。她畫完了，把畫遞給他。“給你的。”
他接過去，看著那張畫。畫的是他坐在桌前，拿著鉛筆，畫一個杯子。陽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的耳朵是紅的，嘴角是翹的，眼睛是亮的。他看著那張畫，很久沒有動。
“這是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像。”
“哪裏不像？”
他指著畫上的人。“他沒有那麽開心。”
她看著他，很久沒有說話。他沒有那麽開心。他覺得自己沒有那麽開心。可他不知道，她看到的他，就是這樣的。開心的，耳朵紅的，嘴角翹的。他以為自己是冷的，硬的，不會笑的。可他笑了。在她麵前，在她畫裏，在她看到他的每一個瞬間。他笑了。隻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“厲衍州，”她開口，“你開心嗎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開心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手裏的鉛筆。“我也是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走了之後，她坐在窗前，看著那些畫。他畫的杯子，碗，桌子，椅子，綠蘿，還有她。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張都很認真。她看著那張她，忽然想，這是他眼裏的她。坐在窗前，看著光。不是替身，不是影子，不是被關在籠子裏的人。是坐在窗前，看著光的她。他把這個畫下來了。用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線。她把它貼在牆上，和那些巴黎的畫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拿出畫本，翻到今天畫的那張他。他坐在桌前，拿著鉛筆，耳朵是紅的。她看著那張畫，笑了。然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回來第三天。他畫了一個杯子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盆綠蘿，還有我。他畫得不好，可他很認真。他的耳朵紅了。”
她把畫收好，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落在那支新鉛筆上。她握著那支筆，閉上眼睛。明天，他還會來。帶著豆漿，甜的。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繼續畫畫，不知道他能不能畫好一個圓，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畫得像一張臉。可她知道了，他會在那裏。在她對麵，在她畫裏，在她看到他的每一個瞬間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