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是被豆漿的香味叫醒的。不是樓下早餐鋪子的味道,是從門縫裏鑽進來的,很淡,很甜,混著清晨的涼意。她睜開眼睛,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愣了幾秒。然後坐起來,披上外套,走到門口,開啟門。他站在門外,靠著走廊的牆壁,手裏拿著兩杯豆漿。看到她,把其中一杯遞過來。“給你的。甜的。”
她接過來,沒有喝。“你怎麽上來的?”
“門沒鎖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門沒鎖。她昨晚太累了,忘了鎖門。他進來的時候,她還在睡。在沙發上,還是在床上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站在那裏,等她醒。等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
“等了多久?”她問。
“沒多久。”他把豆漿往她手裏推了推,“趁熱喝。”
她低頭喝了一口。很甜,很燙。他還是這樣,買兩杯,一杯甜的,一杯不甜的。她不知道那杯不甜的是不是他的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喝不甜的。她隻知道,他在門外等她。就像在巴黎一樣,在酒店門口,在風裏,在路燈下麵。隻是換了一個地方。
“進來坐。”她側身讓他進去。
他走進來,站在玄關,看著這個小小的家。上次來是昨天,也是站在這裏。今天不一樣。今天陽光很好,從窗戶照進來,把那些畫照得很亮。他走到那麵牆前麵,一張一張地看。看到那張“光”的時候,停下來。看了一會兒,又看到旁邊那張。是巴黎畫的,塞納河的黃昏,天是橘紅色的,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。兩個人站在橋上,靠著欄杆,看著那些光。
“這是我們在巴黎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畫得很好。”
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畫,還是他們。她沒有問。她把豆漿放在桌上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陽光湧進來,亮得她眯起眼睛。樓下的街道很熱鬧,有人在買菜,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跑步。對麵那家早餐鋪子冒著熱氣,飄來包子的香味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,如果每天都能這樣就好了。陽光,豆漿,他在旁邊。不需要說話,不需要解釋,不需要想以後。隻是現在。隻是這一刻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你今天不用上班嗎?”
“請了假。”
“請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他站在那麵牆前麵,背對著她,看著那些畫。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想起在別墅裏畫的那道背影,站在窗邊,背對著光。那時候她覺得他很遠,遠到夠不著。現在他就在她麵前,在她家裏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。可她忽然覺得,他還是很遠。不是距離的遠,是時間的遠。那些他做過的錯事,那些她受過的傷,都在那裏。在她畫裏,在她心裏,在她和他之間。像一道裂縫,和天花板上那道一樣,一直都在。
“厲衍州,你後悔嗎?”她問。
他沒有轉身。“後悔什麽?”
“以前的事。把我關在別墅裏,不讓我見父親最後一麵,罰我跪祠堂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後悔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可後悔沒有用。做過的,回不去了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做過的,回不去了。她知道。她畫過那些畫,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,從別墅到巴黎,從黑暗到光。那些畫都在那裏,擦不掉,改不了。可她能往前走。帶著它們,往前走。
“厲衍州,你吃早餐了嗎?”
他轉過身,看著她。“沒有。”
“那一起吃。”她走進廚房,把豆漿倒進兩個碗裏,又拿了幾個包子,放在桌上。他坐在桌前,看著那些包子,沒有動。
“怎麽了?”
“沒怎麽。很久沒有這樣吃過早餐了。”
“以前怎麽吃?”
“一個人。在辦公室。看檔案的時候吃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很可憐。他什麽都有,可什麽都沒好好吃過。包子是涼的,豆漿是溫的,可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嚼。她坐在對麵,看著他吃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落在桌上,落在碗裏,落在他臉上。她忽然想畫下來。不是畫裏的,是活的。是他坐在她對麵,吃她熱的包子,喝她倒的豆漿。是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厲衍州,你以後每天都來吃早餐嗎?”她問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想讓我來嗎?”
她低下頭,看著碗裏的豆漿。想讓他來嗎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如果他不來,她會想他。會想他坐在對麵,吃她熱的包子,喝她倒的豆漿。會想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她會想。這就夠了。
“嗯。”她說。
他沒有說話。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,握著碗,指節發白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是不是等了很久,等她說這句話。她隻知道,他說“好”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。
那天上午,她沒有畫畫。她帶著他去了附近的公園。很小,隻有一個籃球場那麽大,幾棵樹,幾張長椅。可陽光很好,照在那些樹上,把葉子照得發亮。她坐在長椅上,看著那些光。他坐在旁邊,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和巴黎一樣,在盧森堡公園,在塞納河邊,在蒙馬特的台階上。他總是在她旁邊,不遠不近,不說話,不催她。隻是坐著,等她。
“厲衍州,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休息的時候,做什麽?”
“工作。”
她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工作。他休息的時候也工作。她沒有見過他休息,沒有見過他發呆,沒有見過他什麽都不做。在別墅裏,他來了就看檔案,看完就走。她以為他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發呆,不需要什麽都不做。現在她知道了。不是不需要,是不會。他不知道怎麽休息,不知道怎麽什麽都不做。隻會工作,隻會命令,隻會要求。可現在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,看樹葉,看光,看鴿子。他在學。學怎麽休息,學怎麽什麽都不做,學怎麽和她在一起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你有沒有想過,以後做什麽?”
他想了想。“工作。”
她笑了。“還有呢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畫畫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畫畫?”
“不會。可我想學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想學畫畫。他以前隻會工作,隻會命令,隻會要求。現在他想學畫畫。學怎麽拿筆,怎麽畫線,怎麽把心裏的東西畫出來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學會,不知道他要學多久。可他想了。這就夠了。
“我教你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,眼睛裏有光。不是以前那種冷的、硬的光,是暖的、軟的。像她畫過的那線光,從門縫裏透出來,細細的,亮亮的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那天下午,她教他畫畫。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給他。他接過筆,握得很緊,像握一份合同。她笑了。
“不用那麽緊。放鬆。”
他放鬆了一點。她握著他的手,教他畫線。橫的,豎的,斜的。他畫得很慢,線歪歪扭扭的,像剛學走路的孩子。可她沒說。他第一次畫,需要時間。和她畫畫一樣,需要時間。
畫了很久。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,久到公園裏的人多了又少了,久到那些光從白色變成金色,從金色變成橘紅色。他畫了一張又一張,每一張都比上一張好。最後一張,他畫的是她。坐在長椅上,看著那些光。線歪歪扭扭的,臉畫歪了,手畫短了。可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想哭。這是他畫的。第一次畫,畫的是她。不是畫裏的,是活的。是她坐在陽光裏,看著那些光。是他看到的。
“好看嗎?”他問。
“好看。”
她不知道她說的是畫,還是他。她沒有說。兩個人坐在長椅上,看著那些光。誰都沒有說話。陽光慢慢暗了,路燈亮了。她站起來,他也站起來。兩個人往回走,肩並肩。走了一會兒,她忽然停下來。他也停下來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明天,你還來嗎?”
“來。”
“帶豆漿?”
“帶。”
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然後她轉身,走進樓裏。上了樓,回到房間,站在窗前。他還站在那裏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手裏沒有咖啡,沒有畫,什麽都沒有。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她。她站在那裏,也看著他。兩個人,隔著一扇窗,看著對方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然後他轉身,走了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,很久沒有動。然後她坐下來,拿出那支新鉛筆,翻開畫本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,拿著鉛筆,畫得很慢,線歪歪扭扭的。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回來第二天。他在學畫畫。畫的是我。”
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支新鉛筆上。她握著那支筆,閉上眼睛。明天,他還會來。帶著豆漿,甜的。她不知道那杯不甜的是不是他的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喝不甜的。可她知道了,他會在那裏。在她樓下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在她走下去就能到的距離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