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衍州畫了一週的杯子、碗、桌子、椅子、綠蘿。每天下午,他坐在沈念對麵,拿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畫那些他以前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東西。他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,像在學走路的孩子。可他沒有停。畫壞了就重來,畫歪了就擦。沈念看著他,忽然覺得他像她剛學畫畫的時候。也是這樣,畫一張丟一張,畫到手痠,畫到眼睛疼。可她沒停。他也沒停。
第七天,他畫完最後一個杯子,放下鉛筆。“我想畫別的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畫什麽?”
“畫你畫過的東西。”
她看著他,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畫過的東西。那些畫都在牆上,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,從別墅到巴黎,從黑暗到光。他想畫那些。畫她走過的路,畫她畫過的光,畫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東西。
“你想畫哪張?”
他站起來,走到那麵牆前麵,看了一會兒,指著那張“光”。鋪天蓋地的光,亮到看不清邊界。光裏有一個人在走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那是她在別墅裏畫的,那時候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出來。隻是想畫。畫一個人在光裏走。
“這張。”他說。
沈念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這張是她最難畫的一張。畫了很多天,改了很多遍,畫到手抽筋才滿意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畫出來,不知道他會不會畫到一半就放棄。她隻知道,他想畫。這就夠了。
“好。”她把那支新鉛筆遞給他,“用這支。”
他接過筆,坐在桌前,看著那張畫。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始了。然後他低下頭,開始畫。畫得很慢,比畫杯子慢多了。一筆一筆,像在走一條很難的路。她坐在對麵,看著他畫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手上,落在那支新鉛筆上。他的眉頭皺著,嘴唇抿著,很認真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認真。以前他工作的時候也認真,可那種認真是冷的,硬的,像一把刀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的認真是暖的,軟的,像她畫過的那些光。
他畫了一整個下午。從陽光滿屋畫到夕陽西下,從鉛筆尖尖畫到筆頭變禿。他畫了擦,擦了畫,那張紙都快磨破了。她看著他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她不知道他在畫什麽,不知道他畫得怎麽樣,不知道他是不是畫不出來。她隻知道,他沒有停。和她在別墅裏一樣,畫不出來也不停。她站起來,走到他身後,看著那張畫。光畫了一點點,人還沒有畫。紙上隻有幾道歪歪扭扭的線,和那些杯子、碗、桌子、椅子差不多。可她知道他在畫什麽。他在畫光。不是她畫的那種,是他看到的。從她畫裏看到的,從她走過的路上看到的,從她站在陽光裏的時候看到的。那些光在他心裏,還沒有畫出來,可它們在那裏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休息一下吧。”
他沒有抬頭。“再畫一會兒。”
她看著他,忽然想起在別墅裏的自己。也是這樣,坐在桌前,畫到天黑,畫到手痠,畫到忘記時間。那時候沒有人跟她說“休息一下吧”。沒有人。隻有王媽,端著飯上來,歎口氣,把飯放下。現在她跟他說了。他聽到了,可他沒停。和她一樣,畫不出來也不停。
那天晚上,他畫到很晚。她給他熱了飯,他吃了兩口,又回去畫。她坐在旁邊,看著他畫。陽光沒了,她開了燈。燈是白的,照在紙上,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照得很清楚。她看著那些線,忽然覺得它們很好看。不是畫得好,是認真。一個從來沒有畫過畫的人,坐在桌前,畫了一整天,畫那些他以前從來不會多看一眼的東西。不是因為他喜歡畫畫,是因為她想讓他畫。是因為她畫過,他想知道那是什麽感覺。畫到手痠是什麽感覺,畫到忘記時間是什麽感覺,把心裏的東西一筆一筆畫出來是什麽感覺。他想知道。所以她畫過的那些路,他也想走一走。
快十點的時候,他放下鉛筆。“畫完了。”
她湊過去看。紙上有一片光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畫的太陽。光裏有一個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和她畫的那張很像,可不一樣。她畫的那個人在走,他畫的那個人在站著。她畫的那個人朝著光走,他畫的那個人站在光裏,看著外麵。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想哭。他畫的是她。不是走著的她,是站著的她。是站在光裏,看著外麵的她。是已經走出來的她。
“好看嗎?”他問。
“好看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裏有光。“哪裏好看?”
她指著那個人。“她站著了。不走了。她已經在光裏了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可她看到他的手在發抖,握著那支新鉛筆,指節發白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看到了。她走出來了。不是從別墅裏走出來,是從那些恨、那些怨、那些委屈裏走出來。她站在光裏了。不是他給的,是她自己走到的。可他看到了。在她畫裏,在她走過的路上,在她站在陽光裏的時候。他看到了。
“厲衍州,這張畫送給我吧。”她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畫得不好。”
“可我想留著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把那張畫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放在桌上,和那些巴黎的畫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他坐在桌前,拿著新鉛筆,畫一片歪歪扭扭的光。燈很亮,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低著頭,很認真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回來第十天。他畫了第一幅畫。是一片光。光裏有一個人,站在光裏,看著外麵。那個人是我。”
她把畫收好,轉過身。他還坐在桌前,看著那張空白的紙。她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“明天,還想畫嗎?”
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“想。”
“畫什麽?”
“畫你畫過的那些。門,燈,河,還有那束花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那些畫,那些她不敢畫的畫,那些她畫了很久、改了很多遍的畫。他想畫那些。想畫她走過的路,想畫她畫過的光,想畫那些她以為再也不會提起的東西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畫出來,不知道他要畫多久。可她知道了,他想走一走她走過的路。這就夠了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明天,我教你。”
那天晚上,他走了之後,她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然後她坐下來,把那片歪歪扭扭的光從桌上拿起來,看了很久。光裏那個人站在光裏,看著外麵。她忽然想,如果她還在別墅裏,會不會畫這樣的光?不會。那時候她畫的光是透進來的,是從門縫裏、從窗戶外、從很遠的地方來的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她站在光裏,畫的是自己站著的地方。她把這幅畫貼在牆上,和那些巴黎的畫放在一起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明天,他要畫門了。那扇深棕色的門,很厚,很重。她畫了很久,畫到門縫裏透出一線光。他不知道能不能畫出來,不知道他要畫多久。可她知道了,他會畫。會坐在桌前,拿著那支新鉛筆,畫那扇門。畫她走過的路。畫了很久,畫了很多遍。和她一樣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