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決定去買花。她說不出為什麽，隻是覺得那間小小的公寓需要一點顏色。牆上有畫，桌上有筆，窗台上有綠蘿。可沒有花。她每天經過樓下的花店，看到那些紅的、黃的、紫的花，擠在桶裏，像一群等著被領走的孩子。她看了很多天，今天終於走進去。
花店很小，隻有幾平米，可花很多。玫瑰、百合、雛菊、滿天星，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。她站在那些花前麵，看了很久，不知道選哪個。玫瑰太豔，百合太素，雛菊她在別墅裏畫過，不想再畫了。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一桶花上，很小，白色的花瓣，黃色的芯，擠在一起，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。她問老闆這是什麽花。老闆說了個法語名字，她沒聽懂。老闆指了指窗外的陽光，說了一句話。她猜，大概是說這種花喜歡光。
她買了那把花，很大一束，抱在懷裏，把她的臉都遮住了。走出花店的時候，陽光正好照在花瓣上，那些白色變得很亮，像在發光。她抱著花往酒店走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在看那些花。花瓣很薄，陽光能透過去，把她的衣服照出一個個小白點。她忽然想起在別墅裏的時候，王媽也會買花，放在客廳的茶幾上，每天換水，剪枝。那些花很貴，是厲衍州讓人送來的。她從來沒有碰過，覺得那不是她的。現在這把花是她自己買的，幾歐元，用她自己的錢。她抱著它，像抱著一個寶貝。
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，他已經在等了。手裏拿著兩杯咖啡，看到她懷裏的花，愣了一下。“今天有客人？”
她搖頭。“給自己買的。”
他沒有說話，隻是看著她懷裏的花。那些花在陽光下閃著光，把她的臉照得很亮。她抱著花，他拿著咖啡，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，誰都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他把咖啡遞給她。“拿鐵，不苦不甜。”她接過來，把花遞給他。“幫我拿一下。”他接過花，抱在懷裏。很大一束，把他的臉都遮住了。她看著他抱著花的樣子，忽然想笑。他以前是高高在上的總裁，手裏拿著的是合同、檔案、簽字筆。現在他抱著花，很大一束，白色的花瓣把他的毛衣映得發亮。
“好看嗎？”她問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花。“好看。”
她不知道他說的是花，還是別的什麽。她沒有問。兩個人走在巴黎的早晨裏，她拿著咖啡，他抱著花。陽光從樓縫裏透出來，落在那些白色的花瓣上，落在他的毛衣上，落在她手裏的咖啡上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，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，很近。影子裏的她抱著一束花，影子裏的他也抱著一束花。可花隻有一束，在她懷裏，在他懷裏。分不清是誰的。
到了工作室樓下，她停下來，從他懷裏把花接過來。“到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她拿出鑰匙，開門。走進去，關上門。靠著門板，聽著外麵的腳步聲。他沒有走。站在那裏，很久。她抱著那束花，站在門後麵，也沒有走。兩個人，隔著一扇門，站著。一個在裏麵，一個在外麵。誰都沒有動。
那天在工作室，她把花放在桌上，對著它畫了一整天。畫的是花，白色的花瓣，黃色的芯，擠在一起。光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花瓣上，把那些白色照得很亮。她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在看那些光。花瓣上的光，葉子上的光，桌子上的光。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畫，忽然覺得那不是花，是光。是花形狀的光。她把畫貼在牆上，和那些巴黎的畫放在一起。
陳明遠走過來，看了那張畫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今天心情很好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您怎麽知道？”
“你的畫裏有光。不是畫出來的光，是你心裏有光。”他看著那束花，“誰送的？”
“自己買的。”
陳明遠笑了。“好。自己買的，纔是自己的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那束花。自己買的，纔是自己的。以前在別墅裏，王媽買的花，厲衍州讓人送來的花，都不是她的。她隻是看著，不敢碰。現在這束花是她自己買的，用自己的錢，挑自己喜歡的。它在這裏，在她桌上，在她畫裏。是她的。
下午，厲衍州發來一條簡訊。“晚上一起吃飯嗎？”她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一起吃飯。以前在別墅裏，他從來不會問她。他隻是來，坐在客廳裏，看檔案，喝酒。她在對麵坐著，等他走。現在他問她，用簡訊，用商量的語氣。她回複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發完之後她握著手機，心跳得很快。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，隻是覺得，這是第一次。他問她，她答應。不是交易，不是協議，不是替身。是兩個人，一起吃飯。
他選了一家很小的餐廳，在塞納河邊上，隻有幾張桌子。老闆是個老頭，頭發全白了，圍著一條藍色的圍裙。看到他們進來，笑了，說了一堆法語。她聽不懂，可他聽懂了。他用英語跟老闆說了幾句，老闆點點頭，帶他們坐到靠窗的位置。窗外就是塞納河，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，遠處的橋亮著燈。她坐在那裏，看著那些光，忽然覺得這不是真的。她坐在巴黎的餐廳裏，對麵是他，窗外是塞納河。幾個月前，她還在別墅裏，被關著，哪裏都去不了。現在她在巴黎，在光裏，在他對麵。
“你怎麽找到這家店的？”她問。
“問的。陳明遠說這家好吃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他去找陳老師了。問她畫得好不好，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，問她晚上睡得好不好。還問他巴黎哪家餐廳好吃。她不知道他還問了什麽，不知道他問了多久，不知道陳老師怎麽回答。她隻知道，他做了這些事，而她不知道。
“厲衍州，你以前吃飯的時候，都做什麽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看手機。回郵件。打電話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看你。”
她低下頭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看她。以前他看她，是審視，是打量，是看一件物品。現在他看她，是看一個人。她不知道該怎麽說，隻是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，她心裏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。
菜上來了。是牛排，很嫩，很好吃。她吃了一口，又吃了一口。他看著她吃，自己沒怎麽動。
“你怎麽不吃？”
“在看。”
她放下刀叉，看著他。“有什麽好看的？”
“你吃東西的時候，很好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好看。他說她好看。以前他從來沒有說過。他隻會說“坐”，“走”，“上去”。現在他說好看。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，隻好低下頭，繼續吃。可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
吃完飯，兩個人沿著塞納河散步。天黑了，橋上的燈亮了，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。她走在前麵，他走在後麵，不近不遠。走了一會兒，她忽然停下來。他也停下來。
“厲衍州，你什麽時候回去？”她問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什麽時候回去，我就什麽時候回去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他。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“我下週回去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她看著他，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握著她，不緊不鬆。兩個人站在塞納河邊，看著那些光。誰都沒有說話。河麵上的光在動，橋上的燈在亮，遠處的鐵塔在閃。她站在那裏，握著他的手，忽然覺得，這就是她畫過的光。不是想的，是看的。是活著的，在動的，會呼吸的。她握著他的手，在這光裏站著。不需要說話，不需要解釋，不需要想以後。隻是現在。隻是這一刻。
回到酒店樓下，她鬆開他的手。他站在她麵前，看著她。
“明天見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，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沒有回頭，隻是站在那裏，背對著他。“厲衍州，那束花，我畫了。畫得很好。”她頓了頓，“謝謝你幫我拿。”
她走了。走進酒店，上了電梯，回到房間。站在窗前，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裏，仰著頭，看著她的窗戶。手裏沒有咖啡，沒有畫，什麽都沒有。隻是站在那裏，看著她。她站在那裏，也看著他。兩個人，隔著一扇窗，看著對方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然後他轉身，走進對麵的酒店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很久沒有動。然後她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那束花還在工作室的桌上，明天她會去看它。它會開幾天，然後謝了。可她畫了它，它就不會謝了。和那些光一樣，和她畫過的所有東西一樣。畫下來，就不會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