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巴黎的最後一週,開始畫一組新畫。她說不清為什麽要畫,隻是覺得有些東西不畫下來,就會忘。那些光,那些台階,那些站在光裏的人。她畫了很多張,每一張都不一樣。有的畫的是塞納河上的橋,燈亮著,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。有的畫的是蒙馬特的台階,很長很寬,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。有的畫的是盧森堡公園的落葉,金黃的,鋪了一地。還有一張畫的是那個老畫家,坐在畫架前,拿著筆,看著畫布。他的背影很瘦,很彎,可手很穩。她畫這些的時候,厲衍州就坐在旁邊。不說話,也不走開。隻是坐著,看她畫。
有時候她會畫很久,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,久到公園裏的人多了又少了,久到那些光從白色變成金色,從金色變成橘紅色。他坐在長椅的另一頭,不催她,不問她,什麽都不做。隻是坐著,等她。她畫完了,站起來,把畫收好。他也站起來,幫她拿著畫本和鉛筆。兩個人沿著塞納河走回去,不緊不慢。河麵上的光在動,橋上的燈在亮,遠處的鐵塔在閃。她走在他旁邊,肩並肩,偶爾手臂碰到手臂,隔著衣服,能感覺到溫度。她忽然想,如果時間停在這一刻就好了。不需要想以後,不需要想回國之後怎麽辦,不需要想那些還沒畫完的畫。隻是現在,隻是這一刻。
可時間不會停。最後一天,她在工作室收拾東西。那些畫,那些鉛筆,那些顏料,還有那束花。花已經謝了,花瓣掉了,葉子黃了。可她捨不得扔。這是她自己買的花,在巴黎,在陽光下。她把它夾在畫本裏,壓平,帶回去。陳明遠走過來,看著她收拾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沈念,回去之後,有什麽打算?”
她把畫本放進包裏。“繼續畫。陳老師,我還有很多東西沒畫完。”
陳明遠點點頭。“那就好。記住,不管遇到什麽,別停。”
她看著他,眼眶有些酸。別停。他說了很多次,在別墅裏,在工作室裏,在巴黎的陽光下。她記住了。不會停的。
“陳老師,謝謝您。”
他搖搖頭,拍拍她的肩膀。“別謝我。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他頓了頓,“那個姓厲的,還在巴黎?”
“嗯。”
“他等你回去?”
她低下頭,不知道該怎麽說。等他回去嗎?她不知道。他沒有說過,她也沒有問。他隻是說“你什麽時候回去,我就什麽時候回去”。現在她要回去了,他也會回去。回到中國,回到那個城市,回到各自的生活裏。然後呢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會在那裏。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在她走過去就能到的距離。
陳明遠看著她,笑了。“沈念,有些人,值得等。有些等,值得回應。你慢慢想,不急。”
她點點頭,拿起包,走到門口,轉過身。“陳老師,我會再來的。帶著新畫來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走出工作室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樓下,靠著路燈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。看到她,把其中一杯遞過來。“拿鐵,不苦不甜。”她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溫的。他等了很久了。
“畫完了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回去?”
“嗯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兩個人走在巴黎的街道上,肩並肩。天黑了,燈亮了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低頭看著那些影子,忽然想起第一天來巴黎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傍晚,也是這樣的光。那時候她一個人,拿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站在塞納河邊,不知道前麵是什麽。現在她要回去了。不是一個人。他在旁邊,幫她拿著畫本和鉛筆。還有那些畫,那些光,那些在巴黎的日子。都在她包裏,在她腦子裏,在她心裏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你回去之後,做什麽?”
他想了想。“工作。”
她笑了。“還有呢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等你。”
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等你。她不知道要等多久,不知道他要等什麽。她隻知道,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回到酒店樓下,她停下來,轉過身。他站在她麵前,手裏拿著那些畫,還有那杯早就涼了的咖啡。
“明天幾點的飛機?”他問。
“早上九點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她看著他,沒有拒絕。明天就要回去了。回到中國,回到那個城市,回到那間小小的公寓。那裏有她的畫,她的鉛筆,她的綠蘿。還有天花板上的裂縫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她每天晚上看著那道裂縫睡覺,看了很多天,看到它像老朋友一樣。現在她要回去了。他也回去。兩個人,坐同一班飛機,回同一個城市。她不知道下飛機之後會發生什麽,不知道他會不會又站在她樓下,拿著兩杯咖啡等她。她隻知道,現在他在她麵前,在巴黎的夜色裏,在路燈下麵。這就夠了。
“明天見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,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沒有回頭,隻是站在那裏,背對著他。“厲衍州,那束花,我帶回去了。夾在畫本裏。”
她沒有等他回答,走進酒店,上了電梯,回到房間。站在窗前,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裏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手裏沒有咖啡,沒有畫,什麽都沒有。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她。她站在那裏,也看著他。兩個人,隔著一扇窗,看著對方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對麵的酒店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很久沒有動。然後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翻開畫本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巴黎的夜。燈亮了,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,遠處的鐵塔在閃。兩個人站在橋上,靠著欄杆,看著那些光。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可她知道,那是他們。是在巴黎看光的他們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最後一天。明天回去。”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,閉上眼睛。明天,就要回去了。她不怕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前麵是什麽,她都能走過去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
第二天早上,她下樓的時候,他已經在等了。手裏沒有咖啡,隻有一個小小的紙袋。看到她,把紙袋遞過來。“給你的。”
她接過去,開啟。裏麵是一支鉛筆。新的,筆杆很亮,橡皮頭是新的,沒有用過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“舊的還能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可這是新的。”
她看著那支鉛筆,忽然想哭。新的。她知道這是什麽意思。舊的還在,可新的也來了。和以前一樣,和以後一樣。舊的不會丟,新的也會來。她把鉛筆放進口袋裏,和那支禿了頭的鉛筆放在一起。兩支筆,一支舊的,一支新的。她握著它們,手心暖暖的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兩個人走出酒店,坐上車,往機場開。她看著窗外的巴黎,那些她走過的地方——塞納河,蒙馬特,盧森堡公園,還有那間小小的花店。花店的門關著,還沒開門。她看不到那些花,可她記得它們。白色的花瓣,黃色的芯,擠在一起,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。她畫過它們,它們就不會謝了。
到了機場,她辦完登機牌,過安檢。他站在安檢口外麵,看著她。她走進去,回過頭,他還站在那裏。隔著那條線,看著她。
“厲衍州,你幾點的飛機?”
“下一班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下一班。他不跟她坐同一班。他坐下一班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麽選下一班,也許是買不到票,也許是不想讓她覺得他在跟著她。她隻知道,他要一個人坐飛機,一個人回中國,一個人在那個城市等她。
她站在那裏,看著他。“那,回去見。”
他點點頭。“回去見。”
她轉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忽然跑回去,跑到安檢口,站在那條線前麵。他還站在那裏,看著她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握著她,不緊不鬆。
“厲衍州,我在中國等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那愣神持續了很久,久到後麵的人開始催了。然後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她鬆開手,轉身,走了。這一次,她沒有回頭。可她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,很輕,輕到差點被機場的廣播蓋住。“沈念,我會來的。”
她走進登機口,上了飛機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靠窗。她坐下來,看著窗外的停機坪。飛機很大,很白,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她來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飛機,這樣的光。那時候她一個人,不知道前麵是什麽。現在她要回去了。不是一個人。他在下一班飛機上,在同一個天空下,飛往同一個地方。她拿出那支新鉛筆,握在手心裏。筆杆很亮,橡皮頭是新的。她捨不得用。可她會用。總有一天,會用這支筆畫新的畫。畫新的光,新的路,新的以後。
飛機起飛了。她靠在窗邊,看著地麵越來越小。巴黎變成一張畫,塞納河變成一條線,鐵塔變成一個小點。然後雲來了,把一切都遮住了。她看著那些雲,忽然想起那幅畫——鋪天蓋地的光。雲上麵真的有光。很亮,亮到她睜不開眼。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十個小時。睡一覺就到了。到了,就是新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