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設了七點的鬧鍾，可她六點半就醒了。窗外天剛亮，灰濛濛的，分不清是霧還是雲。她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——酒店的天花板沒有裂縫，很白，很平，什麽都沒有。她忽然想家了。不是別墅，是那間小小的公寓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她每天晚上看著那道裂縫睡覺，看了很多天，看到它像老朋友一樣。現在它在很遠的地方，在她暫時回不去的家。
她坐起來，下床，走到窗前。樓下的街道很安靜，隻有幾個早起的人在跑步。對麵酒店的門口，沒有人。他還沒有來。她低頭看了看時間，六點四十分。以前他六點就來了，拿著兩杯咖啡，站在風裏等她。今天她說了，她來買。所以他沒來。他在等她。
她換好衣服，下樓。巴黎的早晨很涼，風吹在臉上，有些冷。她走到對麵的咖啡店，推開門。店員是個年輕男孩，看到她，笑了。“拿鐵？不苦不甜？”她愣了一下。“你認識我？”
男孩指了指窗外，對麵酒店的門口。“那個先生，每天來買兩杯。一杯熱的，一杯溫的。他說熱的給一位小姐，溫的自己喝。他每天六點來，買完就站在門口等。今天沒來，我還在想他是不是走了。”男孩看著她手裏的咖啡，“原來他在等你。”
沈念握著那兩杯咖啡，站在店裏，很久說不出話。他每天六點來，買完就站在門口等。她以為他起得很早，以為他習慣了早起，以為他不怕冷。她不知道他每天六點就來了，在風裏站兩個小時，等她下樓。今天他沒來，因為她說她來買。所以他等著。等她買咖啡，等她下樓，等她走到他麵前。
她走出咖啡店，穿過街道，站在他酒店門口。門關著，看不到裏麵。她站在那裏，手裏拿著兩杯咖啡，一杯熱的，一杯溫的。和昨天的姿勢一樣，隻是換了人。等了很久，久到咖啡從熱變溫，從溫變涼。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出來，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睡，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走了。可她等著。和他一樣，站在風裏，拿著兩杯咖啡，等一扇關著的門。
門開了。他走出來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，頭發有些亂，眼睛裏有紅血絲。看到她，愣住了。“沈念？”
她把咖啡遞過去。“給你的。溫的。”
他接過去，低頭看著那杯咖啡。看了很久。“等了多久？”
“沒多久。”
他不信。咖啡涼了，說明等了至少半個小時。他沒有說話，隻是握著那杯涼了的咖啡，站在她麵前。風吹著他的頭發，把他的衣領吹起來。她看著他，忽然想起那個暴雨夜，她站在公司樓下等他，等來一身的泥水。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了，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，覺得再也走不出去了。現在她站在他酒店門口，手裏拿著涼了的咖啡，等他。她不怕了。等就等，沒什麽大不了的。
“厲衍州，你每天六點就起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在風裏站兩個小時，不冷嗎？”
“冷。”
“那為什麽不晚點來？”
他看著她。“怕你早出門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手裏的咖啡。怕她早出門。她每天八點出門，可他六點就來了。怕她萬一早起了，怕她萬一早走了，怕她萬一不等他。所以他在風裏站兩個小時，等她。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謝謝太輕了，對不起說不出口。她隻是站在那裏，和他一起喝涼了的咖啡。
“明天，你別六點來了。我八點纔出門。”她說。
“好。”
她知道他不會聽的。明天，他還是六點來。在風裏站著，拿著兩杯咖啡，等她。她不知道要怎麽說他才會聽，也許怎麽說都不會聽。他就是這樣的人，決定了就不改，認定了就不放。她以前恨他這樣，現在她不知道了。
那天上午，她沒有去工作室。陳明遠說今天休息，讓她出去走走。她帶著厲衍州去了塞納河。河邊有很多舊書攤，綠色的箱子，固定在河岸上，裏麵擺滿了舊書、舊畫、舊明信片。她一個一個地看，看得很慢。有些書很舊，書頁發黃了，邊角捲起來。有些畫很便宜，幾歐元一張，畫的是巴黎的街景、鐵塔、聖母院。她買了一幅水彩畫，畫的是塞納河的黃昏，天是橘紅色的，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，遠處的橋亮著燈。畫得不怎麽樣，比她畫的差遠了。可她喜歡。喜歡那些顏色，喜歡那些光，喜歡那個畫家畫的時候的心情。也許他也是一個在深夜裏畫畫的人，也許他也畫了很多年，也許他也想有人買他的畫。她買了，掛在家裏，每天看。
厲衍州跟在她後麵，幫她拿著那些舊書、舊畫、舊明信片。他一句話都不說，隻是跟著她，她停下來，他也停下來。她看畫，他看她。走了很久，走到巴黎聖母院的時候，她停下來。聖母院在修，腳手架搭在外麵，看不到原來的樣子。她站在河岸上，看著那些腳手架，忽然想起大火的那天。她在別墅裏，從手機上看到新聞，巴黎聖母院著火了，塔尖倒了。那時候她覺得，有些東西消失了，就再也回不來了。可現在聖母院還在，在修，總有一天會修好。和她的心一樣。破了，碎了，可還在修。總有一天會修好。
“厲衍州，你說，有些東西碎了，還能修好嗎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能。修好了，和以前不一樣。可它還在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陽光落在他臉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他手裏拿著那些舊書、舊畫、舊明信片，看起來很笨拙，很可笑。可她沒有笑。她知道他在說聖母院，也在說她，也在說他自己。碎了，可還在。和以前不一樣了，可還在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們坐在塞納河邊，看著那些光。天黑了，橋上的燈亮了，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。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河，橋，燈。還有兩個人坐在河岸上，靠著欄杆，看著那些光。看不清臉，隻能看到輪廓。可她知道，那是他們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十天。她買了咖啡，他等了很久。”她把畫收好，站起來。他也站起來，幫她拿著畫本和鉛筆。
回酒店的路上，兩個人走得很慢。她走在前麵，他走在後麵，不近不遠。到了樓下，她停下來，轉過身。他站在她麵前，手裏拿著那些畫，還有那杯早就涼了的咖啡。
“明天見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，走了幾步，停下來。沒有回頭，隻是站在那裏，背對著他。“厲衍州，明天你不用六點來。我八點纔出門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會等你。”
她走了。走進酒店，上了電梯，回到房間。站在窗前，往下看。他還站在那裏，仰著頭，看著她的窗戶。手裏拿著那些畫，和那杯涼了的咖啡。她站在那裏，看著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。風吹著他的頭發，把他的衣領吹起來。他沒有走，一直在看。她也沒有走，一直在看。兩個人，隔著一扇窗，看著對方。
她拿起手機，給他發了一條簡訊。“回去睡吧。明天見。”
樓下，他低頭看了看手機，然後抬起頭，朝她的窗戶揮了揮手。她笑了。他也笑了。然後他轉身，走進對麵的酒店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很久沒有動。然後她躺到床上，閉上眼睛。明天，她要早起。八點出門。他會在門口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