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決定帶厲衍州去蒙馬特高地。她說不出為什麽，隻是覺得那個地方應該帶他去。那裏有畫家，有鴿子，有很寬的台階和很亮的陽光。她畫過很多次，畫過那個老畫家，畫過那些在廣場上畫畫的人，畫過那些在光裏走的人。現在她想帶他去看。不是畫裏的，是活的。
出門的時候，天很好。他站在酒店門口，手裏拿著兩杯咖啡。看到她，把其中一杯遞過來。“拿鐵，不苦不甜。”她已經習慣了。每天早上，他站在那裏，拿著兩杯咖啡，等她。一杯熱的，一杯溫的。她喝熱的，他喝溫的。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喝溫的咖啡，也許隻是不想浪費。她沒有問。
“今天去哪裏？”他問。
“蒙馬特。你去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沒有。他來過巴黎很多次，出差，開會，談生意。可他從來沒有去過蒙馬特。那些遊客去的地方，那些畫家待的地方，那些和生意無關的地方，他都沒有去過。她忽然覺得，他比自己更可憐。她至少還知道什麽是光，什麽是路，什麽是想畫的東西。他隻知道工作、會議、合同。那些東西不會發光。
坐地鐵的時候，人很多。她擠上去，他也擠上來。車廂裏沒有座位，兩個人站著，靠得很近。他的手扶著欄杆，她的手臂碰到他的手臂，隔著衣服，能感覺到溫度。她沒有躲，他也沒有動。地鐵開了，隧道裏的風吹進來，把她的頭發吹到臉上。她伸手去撥，他的手也伸過來。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起，都愣了一下。她把手縮回去，他也縮回去。頭發還掛在臉上，她不敢再動了。他看著她，伸出手，輕輕把那縷頭發撥到她耳後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，涼涼的，很快就暖了。她低下頭，不敢看他。心跳得很快，快到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
蒙馬特到了。她走出地鐵站，他也走出來。陽光很亮，亮到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出口，看著那些台階。很長，很寬，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。台階上坐著很多人，有人在彈吉他，有人在吹口琴，有人在接吻。她走上台階，他跟在她後麵。一級一級，走得很慢。走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停下來，回頭看。他站在下麵幾級台階上，仰著頭看她。陽光落在他臉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累了？”他問。
“沒有。隻是想看看。”
她轉過身，繼續走。到了山頂，廣場上已經有很多人了。畫家們支著畫架，等著客人來。鴿子在廣場上走來走去，有人撒麵包屑，它們就飛起來，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。她走到那個老畫家的攤前，他還坐在那裏，和上次一樣，支著畫架，等著客人。看到她，他笑了。他說了一句法語，她聽不懂。他指了指她，又指了指厲衍州，說了一串話。她聽不懂，可她猜得出來。他在說，上次你一個人來，這次兩個人來了。
厲衍州站在她旁邊，看著那些畫。他看得很認真，每一張都看，看很久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看東西。以前他看檔案，看合同，看她，都是很快的，掃一眼就過去了。現在他看那些畫，看得很慢，像是在學什麽。
“你喜歡哪張？”她問。
他指著一張畫。畫的是蒙馬特的台階，很長很寬，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。台階上坐著很多人，看不清臉，隻能看到輪廓。陽光照在台階上，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看著那張畫，忽然覺得他選這張是有原因的。那些台階，那些人，那些影子——和他很像。站在光裏，可影子很長。長到夠不著光。
她走到老畫家麵前，指著他選的那張畫，掏出錢。老畫家搖搖頭，指了指她，又指了指厲衍州，說了一句話。旁邊的年輕人幫她翻譯：“他說，這張畫送給你們。祝你們幸福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祝你們幸福。她轉頭看厲衍州，他也聽到了。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不是冷漠，不是審視，是別的什麽。她看懂了。是高興。是那種——被人祝福的高興。
“謝謝。”她用法語說。這是她唯一會的一句。老畫家笑了，揮揮手，讓他們走。
她拿著那張畫，站在廣場上，看著那些光。鴿子飛起來，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。她轉過身，把畫遞給厲衍州。“給你的。”
他接過去，看著那張畫。看了很久。“沈念，你以前畫過台階嗎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畫過。在別墅裏，畫過很多次。可那些台階是關著的，走不出去。這張不一樣。這張是活的，可以走上去，也可以走下來。”
他沒有說話，隻是把畫小心地卷好，握在手心裏。她看著他握畫的樣子，忽然想起他握著咖啡的樣子，握著她手的樣子。都是輕輕的，穩穩的，像怕弄壞什麽。
那天下午，他們在蒙馬特待了很久。她畫了很多畫，畫廣場上的鴿子，畫台階上的人，畫那個老畫家的背影。他站在旁邊，看著她畫，不說話，也不走開。她畫完一張，他就接過去，小心地收好。畫了很多張，他收了很多張。到後來，他手裏拿不下了，就放在地上，用石頭壓著。風很大，把畫紙吹得嘩嘩響。她看著他蹲下來，用石頭壓住那些畫，忽然想笑。他以前是高高在上的總裁，現在蹲在蒙馬特的廣場上，用石頭壓畫紙。她笑了，他也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種冷的、嘲諷的笑，是真的笑。眼睛彎起來，嘴角翹起來，像個孩子。
“厲衍州，你以前來過這樣的地方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以前休息的時候，做什麽？”
他想了想。“工作。”
她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工作。他休息的時候也工作。她沒有見過他休息，沒有見過他發呆，沒有見過他什麽都不做。在別墅裏，他來了就看檔案，看完就走。她以為他不需要休息，不需要發呆，不需要什麽都不做。現在她知道了。不是不需要，是不會。他不知道怎麽休息，不知道怎麽什麽都不做。他隻會工作，隻會命令，隻會要求。可現在他蹲在蒙馬特的廣場上，用石頭壓畫紙。他在學。學怎麽休息，學怎麽什麽都不做，學怎麽和她在一起。
太陽快落山了。她把最後一張畫收好，站起來。他幫她拿著畫本和鉛筆，兩個人沿著台階往下走。夕陽把台階染成橘紅色，那些坐著的人走了，隻剩下他們。走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停下來，回頭看。山頂的教堂在夕陽裏閃著光，鴿子在廣場上走來走去，畫家們開始收攤了。她站在那裏，看著那些光，忽然想，如果她不來巴黎，不來蒙馬特，不畫那些畫，她永遠不會知道世界上有這樣的地方。有這樣的光，有這樣的台階，有這樣的午後。
“沈念。”他叫她。
她轉過頭。他站在下麵幾級台階上，仰著頭看她。夕陽落在他臉上，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怎麽了？”
“謝謝你帶我來這裏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謝謝。他說謝謝。以前他從來不說謝謝。他隻會說“坐”，“走”，“上去”。現在他說謝謝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腳下的台階。
“不用謝。”她繼續走，走得很快，不敢回頭。怕他看到她眼睛裏的東西。那些東西太多了，多到她接不住。
回到酒店樓下，她停下來，轉過身。他站在她麵前，手裏拿著那些畫，還有那杯早就涼了的咖啡。
“明天見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，走進酒店。這一次，她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轉過身。他還站在那裏，看著她。她走過去，走到他麵前，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握著她，不緊不鬆。
“厲衍州，”她抬起頭，“明天，你不用買咖啡了。我來買。”
他愣住了。那愣神持續了很久，久到她想把手抽回來。然後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她鬆開手，轉身，走進酒店。這一次，她沒有回頭。可她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話，很輕，輕到差點被風吹散。
“沈念，我等了很久了。不差明天。”
她站在電梯裏，看著門慢慢關上。他的影子被門縫越擠越窄，最後消失了。她靠在電梯壁上，閉上眼睛。眼淚流下來了，可她笑了。等很久了。不差明天。她也是。等了很久。等自由，等光，等他學會怎麽愛一個人。現在他學會了。至少，在學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窗前，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蒙馬特的台階，很長很寬，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。兩個人站在台階上，一上一下，看著對方。夕陽落在他們身上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長到連在一起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九天。他學會休息了。”
她把畫收好，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，笑了。然後她閉上眼睛，很快就睡著了。明天，她要早起。去買咖啡。兩杯。一杯熱的，一杯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