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以為,她說出那句話之後,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。可第二天,厲衍州還是站在酒店門口等她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一杯熱的,一杯溫的。和昨天一樣,和前天的姿勢一樣。她下樓的時候,看到他站在那裏,忽然覺得他好像一直站在那裏,從她來巴黎的第一天就站在那裏,隻是她沒有看到。
“早。”他把咖啡遞過來。
她接過去,喝了一口。熱的。今天她沒有問“等了多久”。她知道他會說“沒多久”,也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。她隻是低頭喝著咖啡,和他一起走在巴黎的早晨裏。陽光從樓縫裏透出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偶爾重疊在一起。
到了地鐵站,她刷卡進去,他也刷卡進去。上車,坐下,肩並肩。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,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影子。她看著那片黑暗,忽然開口。
“厲衍州,你不用每天都送我。我知道怎麽去工作室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知道你知道。可我想送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手裏的咖啡。想送。沒有理由,沒有藉口,隻是想。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,隻好繼續喝咖啡。車廂裏有人彈吉他,是一首法語歌,她聽不懂,可旋律很好聽。吉他手走過他們身邊,看了他們一眼,笑了。也許他以為他們是一對情侶,在巴黎的早晨,一起去上班。她沒有解釋,他也沒有。
到了站,她下車,他也下車。走出地鐵站的時候,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,她眯起眼睛。他側過身,幫她擋住那道光。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罩住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臉。逆著光,看不清表情,隻能看到他的輪廓。和那幅畫裏一樣,站在窗邊,背對著光。可現在他站在她麵前,替她擋住光。
“到了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,站在工作室門口,沒有進去。她拿出鑰匙,開門。走進去,關上門。靠著門板,聽著外麵的腳步聲。他沒有走。站在那裏,很久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她回頭。她沒有回頭。可她也沒有走開。兩個人,隔著一扇門,站著。一個在裏麵,一個在外麵。誰都沒有動。
那天下午,蘇晴打來電話。“沈念,在巴黎還好嗎?”
“很好。晴姐,謝謝您。”
“別謝我。對了,有個事跟你說。你那張‘光’,有人想買。出價很高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買我的畫?”
“嗯。一個收藏家,看了你的展覽,很喜歡。想買下來掛在家裏。”
沈念握著手機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她的畫,有人想買。出價很高。以前在別墅裏,她的畫壓在床墊底下,沒有人看到,沒有人知道。現在有人要買了,掛在牆上,每天看。她忽然想哭。
“晴姐,賣了吧。”
“好。那我幫你處理。”蘇晴頓了頓,“還有一件事。厲衍州是不是在巴黎?”
沈唸的手指收緊了。“您怎麽知道?”
“他走之前來找過我。問我你在巴黎住在哪裏,在哪個工作室。他說他想去看看你。”蘇晴沉默了一會兒,“沈念,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。可他來找我的時候,我看得出來,他是真的想見你。不是那種隨便想見,是那種——想了很久、終於鼓起勇氣的那種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想了很久。終於鼓起勇氣。她想起他站在雨裏等她,頭發在滴水,衣服濕了,手裏握著兩杯咖啡。想起他說“怕你早出門”,說“想送你”,說“看不夠”。那些話,也許他也想了很久。想了很久,才說出口。
“晴姐,我知道了。”她掛了電話,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陽光很好。她想起在別墅裏的日子,每天坐在窗前,想著什麽時候才能出去。現在她出來了,在巴黎,在陽光下。他在外麵,在門口,在等她。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開啟門。他還站在那裏,靠著牆,看著對麵的窗戶。聽到門響,他轉過頭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“怎麽了?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“進來坐坐。”
他愣住了。那愣神持續了很久,久到她想把門關上。然後他笑了。不是以前那種冷的、嘲諷的笑,是真的笑。眼睛彎起來,嘴角翹起來,像個孩子。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笑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他的笑,忽然覺得,也許他等了這一刻,也等了很久。
他走進來,站在工作室裏,看著牆上的畫。她的畫,從別墅到公寓,從中國到巴黎。那些畫貼滿了整麵牆——父親、母親、燈、門、河、光。還有那些在巴黎畫的,地鐵上的人,雨裏的人,長椅上的人。他一張一張地看,看得很慢。看到那張“光”的時候,停下來。那是她畫的第一個版本,不是參賽的那張,是更早的。鋪天蓋地的光,亮到看不清邊界。光裏有一個人在走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
“這是你畫的?”他問。
“嗯。在別墅裏畫的。那時候還不知道能不能走出來。隻是想畫。畫一個人在光裏走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“沈念,你走出來了。”
她點頭。“嗯。走出來了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不是以前那種涼。他握著她的手,不緊不鬆。她沒有掙開。兩個人站在那麵牆前麵,看著那些畫。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,從別墅到巴黎,從黑暗到光。那些畫都在那裏,安安靜靜的,像在等她。等她走過這段路,等她站在這裏,等她把它們畫完。
“厲衍州,”她開口,“你以前問我,恨不恨你。我說不恨了。是真的。”她頓了頓,“可我不知道,這算不算原諒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用原諒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你走出來,就夠了。”
她的眼淚流下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。是高興?是難過?是委屈?還是別的什麽?她隻知道,他說“不用原諒”的時候,她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,終於徹底空了。不是放下了,是空了。空的地方,可以裝新的東西了。
那天晚上,他送她回酒店。到了樓下,她停下來,轉過身。他站在她麵前,很近。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明天見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。“明天見。”
她轉身,走進酒店。這一次,她沒有回頭。可她知道,他站在那裏,看著她的背影。等她走進去,等她上了電梯,等那扇門關上。然後他會轉身,走回自己的酒店。明天早上,他會站在門口,拿著兩杯咖啡,等她。她知道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