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沒想到,第二天早上,厲衍州沒有來。她八點下樓,酒店門口空空蕩蕩,路燈還亮著,在地上映出昏黃的光。街道被昨夜的雨洗得很幹淨,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,濕漉漉地貼在地麵上。沒有他,沒有咖啡,沒有人仰著頭看她的窗戶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對麵酒店的門,關著,裏麵什麽都看不到。她等了幾分鍾,也許更久,久到手裏的包被她攥出了褶皺。然後她轉身,往地鐵站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回頭看。他沒有來。地鐵站到了,她刷卡進去,站在站台上等車。隧道裏吹來的風很大,把她的頭發吹亂了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,被燈光拉得很長,孤零零的。
車來了。她上去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旁邊沒有人。她看著窗外的黑暗,玻璃上映出她一個人的影子。忽然想起昨天,他坐在她旁邊,手臂挨著手臂,能感覺到溫度。今天沒有了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沒來,是走了?是生病了?還是不想等了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那杯咖啡,沒有人給她買了。
到了工作室,陳明遠已經在畫了。看到她進來,抬起頭。“今天怎麽這麽早?”
“路上人少。”她坐下來,拿出鉛筆,翻開畫本。昨天畫的那張他,還在。雨裏的人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仰著頭,看著亮著燈的窗戶。她看著那張畫,看了很久,然後翻到新的一頁,想畫點什麽。畫不出來。腦子裏全是他的樣子——站在雨裏,頭發在滴水,衣服濕了,手裏握著兩杯咖啡。還有昨天他說的話——“怕你早出門。”今天他怕了嗎?還是不怕了?
陳明遠走過來,看到她的畫本是空白的。“畫不出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別畫。出去走走。”
她搖頭。“不想出去。”
陳明遠沒有追問,隻是在她旁邊坐下。“沈念,那個姓厲的,是不是還在巴黎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您怎麽知道?”
“他昨天來找過我。”陳明遠看著她,“問我你畫得好不好,問你有沒有按時吃飯,問你晚上睡得好不好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去找陳老師了。問她畫得好不好,問她有沒有按時吃飯,問她晚上睡得好不好。這些事他可以直接問她,可他沒有。他去找陳老師,一個他沒見過的人,一個他不熟悉的地方,用他不流利的英語,問這些問題。她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陳老師的,不知道他問了多久,不知道陳老師是怎麽回答的。她隻知道,他做了這些事,而她不知道。
“他還說了什麽?”她的聲音有些啞。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說,他做錯了很多事。不知道能不能彌補。但他想試試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看著手裏的鉛筆。想試試。試試彌補,試試對她好,試試學怎麽愛一個人。他試了。從中國到巴黎,從她的樓下到她的麵前,從雨裏到陽光下。他試了很多次。可她從來沒有給過他答案。她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他,不走近,也不走遠。
“陳老師,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她說。
陳明遠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“沈念,你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中國嗎?”她點頭。他說過,因為簽了十年協議,畫不出自己想畫的東西。“那你知道,我為什麽來巴黎嗎?”
她搖頭。
“因為有一個人在等我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等了十年,她等了十年。我走出來的那天,去找她。她還在等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“陳老師——”
“我不是要你做什麽決定。”他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膀,“我隻是想告訴你,有些人,值得等。有些等,值得回應。”
他走了。沈念坐在那裏,很久沒有動。有些人,值得等。有些等,值得回應。她不知道他值不值得,不知道她要不要回應。她隻知道,今天早上他沒有來。她很想見他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下午,沈念提前下班。走出工作室的時候,天陰著,又要下雨了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灰濛濛的天,忽然想起那個暴雨夜,她站在公司樓下等他,等來一身的泥水。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了,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。現在她在巴黎,站在他的樓下。是的,她走到了他住的酒店門口。門關著,看不到裏麵。她站在那裏,手裏握著一杯咖啡——路上買的,拿鐵,不苦不甜。她不知道他喜歡喝什麽,可她買了拿鐵。也許他隻是隨便喝,也許他喜歡美式。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她站在這裏,等他。
等了很久。久到咖啡涼了,久到天開始下雨了,久到她的頭發濕了,衣服貼在身上。她沒有走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扇關著的門。她想起他說的話——“怕你早出門。”她怕他走了,怕他不在,怕她來了,他不在。所以她等著。雨越下越大,她縮在門口的雨棚下麵,抱著那杯涼了的咖啡。
門開了。他走出來,手裏拿著一杯咖啡。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“沈念?”
她看著他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,頭發有些亂,眼睛裏有紅血絲。手裏拿著一杯咖啡,還是兩杯?隻有一杯。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杯涼的,忽然想笑。他買了一杯,她買了一杯。兩杯咖啡,兩個人。在同一個地方,不同的時間。
“你怎麽在這裏?”他問。
“等你。”
他愣住了。那愣神持續了很久,久到雨水從雨棚邊緣滴下來,落在她肩膀上,他伸手幫她擋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大,擋住了那滴水,也擋住了她的視線。她隻看到他的手,和手裏那杯咖啡。
“等了多久?”他問。
“沒多久。”
他不信。他接過她手裏那杯涼的,把自己手裏那杯熱的塞給她。“喝這個。”
她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熱的,燙嘴。他沒有等很久,咖啡還是熱的。
“你怎麽知道我會來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看著她,“可我買了你的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手裏那杯熱咖啡。他買了她的。不知道她會不會來,可他買了。和她一樣。不知道他在不在,可她來了。兩個人,買了對方的咖啡,在同一個地方,等對方。
“厲衍州,”她抬起頭,“你今天早上為什麽沒來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怕你不想見我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怕她不想見他。所以她來了。站在這裏,等他。
“厲衍州,你以前問我,如果我放你走,你會走嗎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現在回答你。”
他等著。
“我會走。不管放不放,我都會走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可我不會忘記。不會忘記你站在雨裏等我,不會忘記你給我買咖啡,不會忘記你說‘怕你早出門’。這些,我都記得。”
他看著她,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看懂了。是高興。是那種——等了很久,終於等到了的高興。
“沈念——”
“別說話。”她打斷他,“我還沒說完。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我不會回去。不會回別墅,不會回那個籠子。我是自由的。可你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你可以來找我。在我自由的地方,在我站著的地方,在我畫光的地方。你可以來。”
雨小了。陽光從雲後麵透出來,落在濕漉漉的街道上,閃著光。她站在那光裏,看著他。他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涼,被雨水泡了很久。可他的手很穩,握著她的手,不緊不鬆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酒店,坐在窗前。手裏還握著那杯咖啡,已經涼了。她沒有喝,也沒有扔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和那支禿了頭的鉛筆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拿出畫本,翻開新的一頁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,手裏拿著咖啡,看著對方。雨停了,陽光從雲後麵透出來,落在他們身上。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可她知道,那是他們。是站在光裏的他們。
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八天。他握著我的手。”
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,笑了。然後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