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畫完那張地鐵上的兩個人之後,坐在窗前發了很久的呆。窗外的天漸漸暗了,夕陽把雲染成橘紅色,一層一層,像她畫過的那些光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鉛筆,筆杆被她握得發亮,橡皮頭早就用禿了。這支筆陪她畫了那麽多畫,從別墅到公寓,從中國到巴黎。它見過她哭,見過她笑,見過她最絕望的時候,也見過她最開心的時候。現在它在這裏,在巴黎,在陳老師的工作室裏,在她手裏。她握著它,忽然覺得它不是一支筆,是她自己。用了很久,磨得很禿,可還能畫。隻要還能畫,就不會停。
手機震動了。一條簡訊,還是那個陌生號碼。“下班了嗎?我在你樓下。”沈念愣了一下,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。他站在工作室樓下的街邊,靠著路燈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。深藍色毛衣,頭發被風吹亂了,衣領豎起來。他站在那裏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她往後退了一步,不讓他看到自己。可他看到了。他舉起手裏的咖啡,朝她的方向晃了晃,像是在說“我等你”。她站在那裏,心跳得很快。他等她。在她樓下,拿著兩杯咖啡,等她下班。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,不知道他買了咖啡之後站了多久,不知道他是不是從下午就開始等。她隻知道,他在那裏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在她走下去就能到的距離。
她把畫本和鉛筆收進包裏,下樓。推開門的時候,他正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。聽到門響,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他朝她走過來,把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。“拿鐵,不苦不甜。”
沈念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溫的,不燙了。他買了很久了。她看著他手裏的另一杯,已經涼了。他沒有喝,一直在等。
“等了多久?”她問。
“沒多久。”
她不信。咖啡涼了,說明至少等了半個小時。巴黎的秋天風大,半小時足夠把一杯熱咖啡吹涼。她站在那裏,喝著自己手裏那杯溫的,看著他手裏那杯涼的。忽然想,他為什麽不先喝?等她也行,喝著自己的那杯等。可他沒喝。他拿著兩杯咖啡,站在風裏,等她下來。也許是想等她來了,一起喝。也許是怕自己喝了,她下來的時候手裏沒有咖啡。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手裏的那杯涼了,可她沒有問他為什麽不喝。有些問題,不需要答案。
“今天畫了什麽?”他問。
沈念猶豫了一下,從包裏掏出畫本,翻到那張地鐵上的兩個人,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低頭看著那張畫。看了很久。地鐵上的兩個人,肩並肩坐著,看著窗外的黑暗。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咖啡,他的手邊也放著一杯咖啡。
“這是今天早上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畫得很好。”他把畫本還給她,“你以前畫的東西,是想的。現在畫的是看的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陳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以前畫的是想的,現在畫的是看的。她以為隻有畫畫的人才能看出來,沒想到他也看出來了。
“你懂畫?”
“不懂。”他看著她,“可我懂你。”
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懂她。他懂她什麽?懂她恨過他,懂她怕過他,懂她被他關在籠子裏將近一年是什麽感受?還是懂她現在心裏很亂,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說“我懂你”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厲衍州,你什麽時候回去?”她問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什麽時候回去,我就什麽時候回去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他。他的眼睛裏有光,不是以前那種冷的、硬的光,是暖的、軟的。像她畫過的那線光,從門縫裏透出來,細細的,亮亮的。
“我要在這裏待兩周。”她說。
“我等你。”
“你不用工作嗎?”
“周深在幫我處理。”
她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他把工作放下了,把公司放下了,把一切放下了。從中國到巴黎,從巴黎到她的樓下,從她的樓下到她的麵前。他什麽都不做,隻是等她。等她下班,等她畫畫,等她決定要不要讓他靠近。
“厲衍州,你變了。”她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“哪裏變了?”
“以前你不會等。你隻會命令,隻會要求,隻會說‘你必須’。現在你在等。等我畫完,等我下班,等我想清楚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以前我不知道怎麽對人好。現在在學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在學。學怎麽對人好,學怎麽愛一個人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學會,不知道要學多久。可他來了。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,從中國到巴黎,站在風裏等她,拿著兩杯咖啡,涼了也不喝。他在學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晚上,他送她回酒店。還是隔著幾步的距離,不近不遠。到了樓下,她停下來,轉過身。“到了。”他點點頭,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她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。“你的咖啡涼了,明天別買兩杯了。我不一定什麽時候下班。”
“沒關係。我可以等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轉身,走進酒店。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,她看到他還站在門口,手裏握著那杯涼了的咖啡。電梯門關了,她的視線被隔斷。她靠在電梯壁上,閉上眼睛。心跳得很快,快到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
回到房間,她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他還在那裏,站在酒店門口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手裏還握著那杯涼了的咖啡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他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。風吹著他的大衣,把他的頭發吹亂了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走了。然後他轉身,走進旁邊的酒店。樓下,他住的那家。
沈念站在窗前,很久沒有動。手裏還握著那杯咖啡,已經涼了。她低頭喝了一口,苦的。拿鐵不苦,涼了就苦了。可她捨不得扔。這是他在風裏等了很久的那杯咖啡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然後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路燈下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仰著頭,看著一扇亮著燈的窗戶。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可她知道,那是他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六天。他還在等。”
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,閉上眼睛。腦子裏全是他站在路燈下的樣子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風很大,把他的頭發吹亂了。他沒有走,一直在等。她不知道他要等多久,不知道她會不會讓他靠近。她隻知道,他在那裏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在她走下去就能到的距離。
第二天早上,沈念醒來的時候,窗外下著雨。她坐在床上,看著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,一道一道,像眼淚。她想起那個暴雨夜,她站在公司樓下等他,等來一身的泥水。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了,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,覺得再也走不出去了。現在他在樓下,在雨裏,也許也在等。她下床,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樓下的街道被雨淋濕了,路燈還亮著,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映出昏黃的光。對麵酒店的門口,站著一個人。深藍色毛衣,沒有打傘,頭發被雨水打濕了,貼在額頭上。他站在那裏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仰著頭,看著她的窗戶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雨裏的他,很久沒有動。
然後她轉身,拿起外套,下樓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,她走出來,推開門。雨落在她臉上,涼涼的。他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然後走過來,把咖啡遞給她。“拿鐵,熱的。”
她接過咖啡,看著他。他的頭發在滴水,衣服濕了,貼在身上。可他手裏的咖啡是熱的。他用身體護著,不讓雨淋到。
“你怎麽不打傘?”她問。
“忘了。”
她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忘了。忘了打傘,忘了自己會淋濕,隻記得買兩杯熱咖啡,在樓下等她。她把手裏的咖啡遞回去。“你喝。”
“給你買的。”
“你淋雨了,需要喝點熱的。”
他看著她,接過咖啡,喝了一口。她拿出紙巾,遞給他。他接過去,擦了擦臉上的雨水。然後兩個人站在酒店門口的雨棚下麵,一人拿著一杯咖啡,看著雨。雨很大,打在雨棚上,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。街上沒有人,隻有他們兩個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咖啡,熱的。和昨天那杯不一樣。昨天那杯是溫的,等久了。今天這杯是熱的,因為他來得早。
“厲衍州,你幾點來的?”
“六點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六點。現在八點。他等了兩個小時。在雨裏,沒有打傘,站著等她。
“你為什麽不等雨停了再來?”
“怕你早出門。”
她看著他,很久說不出話。怕她早出門。他怕錯過她,怕她走了他不知道,怕她一個人去工作室,沒有咖啡,沒有人在旁邊。所以她六點就來了,在雨裏站著,等兩個小時。她低下頭,看著手裏的咖啡。熱乎乎的,暖著她的手。
“明天別等了。”她說,“我八點纔出門。”
“好。”
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真的聽。也許明天,他還是六點來。在雨裏,在風裏,在路燈下麵,拿著兩杯熱咖啡,等她。
雨小了。她把咖啡喝完,把杯子丟進垃圾桶。“我去工作室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她沒有拒絕。兩個人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,肩並肩。雨後的空氣很清新,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。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積水,踩過去,水花濺起來。他走在她旁邊,步子不大,配合著她的速度。到了地鐵站,她刷卡進去,他也刷卡進去。上車,坐下。還是並排,肩並肩。車廂裏人不多,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。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影子,兩個人坐在一起,很近。她看著那片黑暗,忽然開口。
“厲衍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說過一句話,‘如果我放你走,你會走嗎’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記得。”
“我當時沒說出口。現在告訴你。”她頓了頓,“會。我會走。不管放不放,我都會走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
“可我走了,不代表我不想回來。”她看著玻璃上的影子,“有些地方,走出來了,就不想回去。有些人,走出來了,還想見。”
她不知道他聽懂了沒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。隻是覺得這些話憋在心裏很久了,從別墅到公寓,從中國到巴黎,從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問她“你恨我嗎”到現在。她憋了很久,今天終於說出來了。
地鐵到站了。她站起來,下車。他跟在後麵。走出地鐵站的時候,雨停了,太陽從雲後麵出來,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。她站在陽光裏,轉過身,看著他。
“厲衍州,我今天想畫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畫什麽?”
“畫你在雨裏等我的樣子。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頭發在滴水,衣服濕了。你站在路燈下麵,仰著頭,看著我的窗戶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點了點頭。
那天在工作室,沈念畫了一整天。畫的是一個人在雨裏,手裏拿著兩杯咖啡,仰著頭,看著一扇亮著燈的窗戶。雨很大,把他的頭發打濕了,衣服貼在身上。可他沒走。他站在那裏,在雨裏,在路燈下麵,等她。她畫得很慢,每一筆都很仔細。他的額頭,他的眉骨,他的鼻子,他的嘴唇。還有他眼睛下麵的黑眼圈,很深,像兩道月牙形的陰影。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覺得這是他。不是以前那個冷的、硬的、不可一世的他。是現在的他。會淋雨,會等,會拿著兩杯咖啡站在風裏。會問她“你幾點出門”,說“怕你早出門”。會學怎麽對人好。
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七天。他在雨裏等我。”她把畫收好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晴了,太陽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,閃著光。她看著那些光,笑了。然後她拿起手機,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。“王媽,他在巴黎。在雨裏等我。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等了一會兒,王媽的回複來了。“沈小姐,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。別委屈自己。”
沈念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想怎麽辦就怎麽辦。可她不知道她想怎麽辦。她隻知道,他站在那裏,在雨裏,在路燈下麵,拿著兩杯熱咖啡。她沒有走過去,也沒有轉身離開。她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他。這就夠了。至少現在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