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坐在長椅的另一頭，和厲衍州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，落在他們之間的空位上，像一道無形的界線。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翻開畫本，開始畫。畫的是他。不是以前那種背影，是正麵。他坐在長椅上，靠著椅背，微微側著頭，看著遠處的樹。風把他的頭發吹亂了，大衣的領子豎起來，遮住了一半的臉。她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在確認。他的額頭，他的眉骨，他的鼻子，他的嘴唇。還有他眼睛下麵的黑眼圈，很深，像兩道月牙形的陰影。
他注意到她在畫他，沒有動，也沒有問。隻是安靜地坐著，讓她畫。陽光慢慢移動，從他們之間移到她身上，又從他身上移開。公園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，有孩子在追鴿子，有老人在喂麵包，有情侶牽著手走過。那些聲音很近，可又很遠。她隻聽得見鉛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，和他偶爾的呼吸聲。
畫了很久。久到她的手腕開始發酸，久到鉛筆禿了，她又換了一支新的。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畫，忽然覺得不像他。不是畫得不像，是太安靜了。他不是一個安靜的人。他是冷的，硬的，不可一世的。可這張畫裏的他，像一個普通人。坐在公園的長椅上，看著遠處的樹，什麽也沒想，什麽也沒做。隻是一個累了、停下來休息的人。
“畫完了？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能看看嗎？”
她猶豫了一下，把畫本遞過去。他接過去，低頭看著那張畫。看了很久。“這是我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像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哪裏不像？”
他指著畫上的人。“他沒有那麽累。”
沈念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他確實很累。眼睛下麵的黑眼圈，下巴上的胡茬，還有那雙眼睛裏藏著的很多東西。她畫出來了，可他說不像。也許不是不像，是他不想承認。
“厲衍州，你多久沒睡了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忘了。”
“從中國到巴黎，十幾個小時，你在飛機上沒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她看著他，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睡不著。以前在別墅裏，她也睡不著。那些失眠的夜晚，她坐在窗前，看著外麵的天一點一點亮起來。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。現在他說睡不著，她忽然覺得，也許他也很孤獨。和她一樣，在深夜裏，一個人，醒著。
“厲衍州，你回去吧。”她說，“你在這裏，也睡不著。回去，也許能睡著。”
他看著她。“回去更睡不著。”
她低下頭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回去更睡不著。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。是說回去會想她？還是說回去會後悔放她走？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他坐在那裏，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在跟自己說。
她站起來，把畫本和鉛筆收好。“我走了。明天還要去工作室。”
他也站起來。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安全。”
她看著他。巴黎的白天很安全，到處都是人，到處都是光。她一個人走了那麽多天，從來沒有覺得不安全。可他說不安全的時候，語氣很認真，像是真的在擔心。她沒有再拒絕，轉身往公園門口走。他跟在她後麵，隔著幾步的距離。不近不遠，剛好能看到她，又不會碰到她。
走了一會兒，她忽然停下來。他也停下來。她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厲衍州，你不用跟著我。我不會跑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我知道你不會跑。我隻是想送你。”
她看著他，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轉身，繼續走。他跟上來，還是隔著幾步的距離。到了酒店樓下，她停下來，轉過身。“到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“你住哪裏？”
“樓下。”
她想起那條簡訊。樓下的酒店。他住在她樓下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，轉身走進酒店。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她看到他還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的方向。電梯門關了，她的視線被隔斷。她靠在電梯壁上，閉上眼睛。心跳得很快，快到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
回到房間，她走到窗前，往下看。他還在那裏，站在酒店門口，仰著頭，看著她的窗戶。她往後退了一步，不讓他看到自己。可她看到他站在那裏，風吹著他的大衣，把他的頭發吹亂了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她以為他不會走了。然後他轉身，走進旁邊的酒店。樓下，他住的那家。
那天晚上，沈念沒有畫畫。她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巴黎。燈很亮，遠處的鐵塔閃著光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手機，翻到那條簡訊。“沈念，我住在你樓下的酒店。明天還在公園等你。”她看了很多遍，然後把手機放下，躺到床上。盯著天花板，很久沒有睡著。腦子裏全是他站在酒店門口的樣子，仰著頭，看著她的窗戶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，不知道他看了多久，不知道他回去之後能不能睡著。她隻知道，他在樓下，在她看得到的地方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念醒來的時候，天剛亮。她走到窗前，拉開窗簾。樓下的街道很安靜，隻有幾個早起的人在跑步。對麵的麵包店開門了，飄出香味。她看著那些光，忽然想，他還在嗎？還在樓下的酒店裏嗎？還是已經走了？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她要去工作室。不能因為他來了，就不畫畫了。
她下樓的時候，經過他住的酒店，放慢了腳步。門關著，看不到裏麵。她站了幾秒，然後繼續走。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“沈念。”她停下來，轉過身。他站在酒店門口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，頭發沒有打理，有些亂。手裏拿著一杯咖啡，像是剛買的。
“早。”他說。
她看著他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吃早餐了嗎？”
她搖頭。
他把手裏的咖啡遞過來。“給你。”
她沒有接。“你自己喝。”
“我還有。”他從身後拿出另一杯，“買了兩杯。”
她看著他手裏的兩杯咖啡，忽然想笑。他買了兩杯。一杯給她，一杯給自己。他猜她會這個時候出門，猜她會經過這裏，猜她沒吃早餐。他猜對了。
她接過咖啡，喝了一口。是拿鐵，不苦，不甜，剛剛好。他不知道她喜歡喝什麽，可他買了拿鐵。也許隻是隨便買的，也許是他問過王媽。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這杯咖啡很暖，暖到她的手不冷了。
“謝謝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，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。“今天去哪裏？”
“工作室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順路。”
她看著他。順路。他不知道她工作室在哪裏，不知道坐地鐵還是走路，不知道要多久。他說順路，隻是想說“我想送你”。她沒有再拒絕，轉身往地鐵站走。他跟上來，這一次，不是隔著幾步的距離，是並排。肩並肩，走在巴黎的早晨裏。陽光從樓縫裏透出來，落在他們身上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，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。很近，近到分不清哪是誰的。
到了地鐵站，她刷卡進去，他也刷卡進去。她上車，他也上車。車廂裏人不多，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他在她旁邊坐下。不是隔著一個人的距離，是挨著。手臂碰到手臂，隔著衣服，能感覺到溫度。她沒有躲，他也沒有動。地鐵開了，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，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影子。兩個人都看著那片黑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
到了站，她下車，他也下車。她走出地鐵站，他也走出來。工作室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裏，她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到了。”
他點點頭，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拿出鑰匙，開門。走進去，關上門。靠著門板，聽著外麵的腳步聲。他走了。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最後聽不到了。她站在那裏，很久沒有動。手裏還握著那杯咖啡，已經有些涼了。她低頭喝了一口，還是甜的。她笑了，轉身，上樓。今天，還要畫畫。
陳明遠已經在工作室了。看到她進來，抬起頭。“今天臉色不錯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是嗎？”
“嗯。眼睛比昨天亮。”他看著她手裏的咖啡，“誰給你買的？”
沈念坐下來，把咖啡放在桌上。“一個朋友。”
陳明遠沒有追問，繼續畫他的稿子。沈念拿出鉛筆，翻開畫本。昨天畫的那張他，還在。她看著那張畫，看了很久。然後翻到新的一頁，開始畫。畫的是地鐵。兩個人坐在車廂裏，肩並肩，看著窗外的黑暗。看不清臉，隻能看到輪廓。她的手邊放著一杯咖啡，他的手邊也放著一杯咖啡。兩杯咖啡，兩個人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五天。他送我上班。”
她把畫收好，拿起鉛筆，繼續畫。今天要畫的是客戶的定製項鏈，主題是“回憶”。她畫了很多張，都不滿意。不是畫得不好，是那些回憶不是客戶的，是她自己的。她畫了父親的麵，畫了母親的笑，畫了公園裏的長椅，畫了地鐵裏的兩杯咖啡。每一張都是她的回憶，每一張都畫得很好。可客戶要的不是這些。
陳明遠走過來，看了她的畫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沈念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
“你的畫裏有一個人。”他指著那張地鐵上的兩個人，“這個人，是誰？”
沈念低下頭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陳明遠沒有追問，隻是說：“沈念，畫你想畫的。客戶的單子，不急。等你把心裏的事畫完了，再來畫別人的。”他拍拍她的肩膀，轉身走了。
沈念坐在那裏，看著那張畫。地鐵上的兩個人，肩並肩，看著黑暗。她忽然想，他在幹什麽？在酒店裏？還是在公園裏？還是在她樓下，等她下班？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她畫了那麽多張畫，每一張都有他的影子。那道背影，那杯咖啡，那個坐在地鐵上的人。她以為自己走出來了，以為自由了，以為可以一個人往前走了。可他來了，她才發現，那些畫裏，他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