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站在那裏,手裏握著鉛筆,看著長椅上的厲衍州。雨後的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照得有些發白。他沒有站起來,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她。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安靜的,像在看一幅畫。她不知道他坐了多久,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來的,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著她。她隻知道,他在那裏,在她畫畫的公園裏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。
她低下頭,繼續畫畫。畫的是那些落葉,那些光,那些在光裏走的人。不去看他。可她知道他在看。那目光落在她身上,不重,輕輕的,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。她畫了幾筆,手有些不穩。線條歪了,擦掉重畫。又歪了,再擦。紙麵都快磨破了,還是畫不好。她停下來,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。他還坐在那裏,沒有動。
沈念把鉛筆放下,朝他走過去。走到他麵前,停下來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近了她纔看清他的臉,比上次見麵又瘦了一些,顴骨更突出了,眼窩更深了。眼睛裏有很多紅血絲,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。下巴上的胡茬沒有刮幹淨,青色的,參差不齊。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集團的總裁,像一個趕了很遠的路、很久沒有休息的普通人。
“你一直跟著我?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”他的聲音有些啞,“猜你會來這裏。陳明遠說你喜歡畫公園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陳老師。他去找過陳老師了?他們說了什麽?陳老師告訴了他什麽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在這裏,在她畫畫的公園裏,坐在她看得到的地方。
“厲衍州,你到底想幹什麽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想看看你畫畫。”
她站在那裏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想看看她畫畫。以前在別墅裏,她畫畫是偷偷的,是躲在房間裏、關著門、不敢讓人看到的。現在他在巴黎,坐在公園的長椅上,說想看看她畫畫。她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。
“你看到了。可以走了。”
他沒有動。“沈念,我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,不是來看你一眼就走的。”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那你想看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,“看夠為止。”
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那裏麵有太多東西了,多到她接不住。她轉身走回畫架前,坐下來,重新拿起鉛筆。不去看他。可她知道他在看。那目光落在她身上,輕輕的,穩穩的,像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她深呼吸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然後開始畫。畫的是公園,落葉,光。還有那個坐在長椅上的人。深灰色的大衣,被風吹起來的衣角,有些亂的頭發。她沒有畫他的臉,隻畫了輪廓。可她知道,那是他。
畫了很久。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,久到公園裏的人多了又少了,久到那些金黃的葉子被風吹得滿地跑。他一直坐在那裏,沒有走。她畫完了,站起來,把畫從畫架上取下來,朝他走過去。把畫遞給他。“給你的。”
他接過去,低頭看著那張畫。看了很久。“沒有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麽表情。”她看著他,“以前我覺得你隻有一種表情,冷的。現在不一樣了。你有很多表情,可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沈念,我這次來,是想跟你說一件事。”
她等著。
“協議的事,我已經讓周深處理了。兩百萬的借款,一筆勾銷。你不用還了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不是替身了。從來都不是。”
她站在那裏,手在發抖。從來都不是。他說從來都不是。可那些日子,那些她跪在祠堂裏的日子,那些她站在天台上的日子,那些她沒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麵的日子——那些都是真的。他說不是替身,可那些事已經發生了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。謝謝?太輕了。原諒?她還沒準備好。
“厲衍州,你回去吧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啞,“以後的路,我會好好走。你也好好的。”
她轉身,走了。這次沒有回頭。走了很遠,遠到走出公園的大門,遠到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。她停下來,靠著樹幹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眼淚流下來了,擦掉,又流下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。是高興?是難過?是委屈?還是別的什麽?她隻知道,他坐在那張長椅上,說了那句“你不是替身了,從來都不是”的時候,她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,終於徹底鬆了。不是原諒,是放下了。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酒店,坐在窗前。窗外的巴黎燈很亮,遠處的鐵塔閃著光。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想畫點什麽,可腦子裏很亂。全是他在公園裏的樣子,坐在長椅上,看著她畫畫。目光很輕,像葉子落在水麵上。她畫不下去,把鉛筆放下,躺到床上。盯著天花板,很久沒有睡著。
手機震動了。一條簡訊,不是王媽,是陌生號碼。她開啟,隻有一行字。“沈念,我住在你樓下的酒店。明天還在公園等你。”她看著那行字,心跳得很快。樓下的酒店。他住在她樓下。她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她住哪裏的,也許是陳老師說的,也許是蘇晴說的,也許是他自己查的。她隻知道,他在樓下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。
她放下手機,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不要想了。想也沒用。她已經走出來了,不能回頭。可她睡不著。腦子裏全是他坐在長椅上的樣子,風把他的大衣吹起來,頭發吹亂了,眼睛裏有紅血絲。他說“看夠為止”,說“你不是替身了”,說“從來都不是”。她翻來覆去,很久很久才睡著。
第二天早上,沈念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她坐在床上,看著窗外的天。今天沒有雨,太陽很好,藍得很幹淨。她下床,換好衣服,拿起那支鉛筆,出門。不是去公園,是去工作室。她不想見他。不是恨他,是見了會亂。亂了就走不了了。她走在路上,走得很急,不敢停下來。怕一停下來,就會回頭。
到了工作室,陳明遠已經在畫了。看到她進來,抬起頭。“今天這麽早?”
“嗯。睡不著。”
陳明遠看著她,沒有追問。“昨天有人來找過我。姓厲。他說是你的朋友。”
沈唸的手指攥緊了鉛筆。“他說什麽了?”
“問我你經常去哪裏畫畫。我說盧森堡公園。他就走了。”陳明遠頓了頓,“沈念,那個人,就是你說的傷害過你的人?”
她點頭。
“他看起來不像壞人。”
“他不是壞人。”沈念低下頭,“他隻是不知道怎麽對人好。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他現在在學嗎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在學嗎?他放她走了,又追到巴黎來,坐在公園的長椅上,說想看看她畫畫。他在學。學怎麽對人好,學怎麽愛一個人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學會,不知道要學多久。可他來了。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,從中國到巴黎,就為了坐在公園裏看她畫畫。
“陳老師,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陳明遠放下筆,看著她。“沈念,你還恨他嗎?”
她想了很久。“不恨了。”
“那你怕什麽?”
她低下頭。“怕再被關起來。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不會關你了。他要是想關你,你不會在這裏。在巴黎,在工作室,在陽光下。”他看著她,“他放你走了。又追來了。這說明他在學。學怎麽愛你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學怎麽愛你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學會。可他來了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下午,她又去了盧森堡公園。不是因為他,是因為她想畫那些落葉。那些金黃的葉子,被風吹得滿地跑,像一群迷路的孩子。她想把它們畫下來,趁它們還沒有被掃走。到了公園門口,她站在那裏,看著裏麵的光。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圓形的光斑。她走進去,一步一步,踩在落葉上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遠遠地,她看到了那張長椅。上麵坐著一個人。深灰色的大衣,衣角被風吹起來。他坐在那裏,看著她的方向。看到她,他沒有站起來,隻是安靜地坐著,等她走過去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道背影,忽然想起那幅畫。那道站在窗邊的背影,她畫過很多次。那時候她覺得他很遠,遠到夠不著。現在他就在那裏,在她看得到的地方,在她走過去就能到的距離。
她深吸一口氣,朝他走過去。一步一步,踩在落葉上。走到他麵前,停下來。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陽光落在他臉上,把那些疲憊照得很清楚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她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下來,和他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然後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公園,落葉,光。還有那個坐在長椅上的人。這一次,她畫了他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