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巴黎的第四天，去了塞納河上的藝術橋。陳明遠說這座橋以前掛滿了情人鎖，後來太重了，政府把它們都拆了。可橋還在，風景還在，來看風景的人也還在。她站在橋中間，靠著欄杆，看著河麵上的船。船不多，慢慢開過去，在河麵上留下一道道水痕。遠處的鐵塔在陽光下閃著光，像一根巨大的針，把天和地縫在一起。
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橋，河，船，鐵塔。還有那些走來走去的人。有人牽著狗，有人推著嬰兒車，有人騎著自行車從橋上衝下去，風把他們的頭發吹起來。她畫得很快，想把那些瞬間都抓住。那個牽狗的女人，那隻狗是白色的，毛很長，跑起來像一團雲。那個推嬰兒車的媽媽，車裏的小孩在哭，媽媽蹲下來哄他，從包裏掏出奶嘴塞進他嘴裏。那個騎車的男孩，看起來十幾歲，騎得很快，差點撞到一個老人，大聲說了句對不起，頭也不回地跑了。她把這些都畫下來，畫了很多張。每一張都不一樣，每一張都在動。
畫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忽然停下來。不是畫不出來，是有人在看她。她抬起頭，橋對麵站著一個人。深灰色的大衣，衣角被風吹起來。頭發有些長，被風吹亂了。他站在那裏，靠著欄杆，看著她。是厲衍州。沈念握著鉛筆的手收緊了。他怎麽在這裏？他不是在中國嗎？不是放她走了嗎？怎麽會出現在巴黎，出現在這座橋上，出現在她麵前？
她站在那裏，看著他走過來。一步一步，很慢，像在猶豫要不要過來。最後他停在她麵前，離她兩三步遠。
“沈念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差點被風吹散。她沒有說話。隻是看著他，看著他眼睛裏的紅血絲，看著他下巴上的胡茬，看著他大衣上沾著的灰塵。他看起來很久沒有睡好了，看起來像是趕了很遠的路，看起來像是有很多話想說，可不知道從哪裏開始。
“你怎麽在這裏？”她終於開口。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隻是看著她。“你的畫，我看了。‘光’。很好。”
他說過了。頒獎典禮那天，在休息室裏，他說過了。現在又說一遍，好像除了這個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厲衍州，你為什麽來這裏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想看看你。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想看看她。他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，從中國到巴黎，就為了看看她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。該生氣嗎？該高興嗎？該趕他走嗎？該讓他留下來嗎？她不知道。
“看完了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”他看著她，“看不夠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手裏的鉛筆。這支筆跟了她很久，從別墅到公寓，從中國到巴黎。它見過她哭，見過她笑，見過她最絕望的時候，也見過她最開心的時候。現在它在這裏，在巴黎，在塞納河上的藝術橋，看著她和他麵對麵站著。
“厲衍州，你放我走了。協議的事，你說你會處理。那你現在來，算什麽？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算我想你。”
沈唸的手指攥緊了鉛筆。想她。他說想她。那個讓她跪祠堂、不讓她見父親最後一麵、把她關在籠子裏將近一年的人，說想她。她站在那裏，心裏翻湧著很多東西。恨、怨、委屈、不甘，還有一點點——她不想承認的——心疼。他瘦了，老了一些，眼睛裏有她從來沒見過的疲憊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說，“以後的路，我會好好走。你也好好的。”
她沒有看他，轉身往橋的另一頭走。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他的聲音。“沈念。”她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那幅畫，‘光’。你說畫裏的人是我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我想知道，那個人還在不在。”
沈念站在那裏，風吹著她的頭發，吹著她的裙子，吹著她脖子上那隻蝴蝶。那個人還在不在？她不知道。她畫那道背影的時候，是在別墅的房間裏，是被關著的時候。那時候她恨他，可也心疼他。恨他關著她，心疼他也被關著。現在她自由了，他還在籠子裏嗎？她不知道。她沒有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穩。和畫裏一樣。
回到工作室的時候，陳明遠正在畫一張新的設計稿。看到她進來，抬起頭。“怎麽了？臉色不太好。”
沈念坐下來，把鉛筆放在桌上。“陳老師，如果有人傷害過你，後來他說想你了，你會怎麽辦？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要看，他是真的知道錯了，還是隻是不習慣沒有你。”
沈念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真的知道錯了嗎？還是隻是不習慣沒有她？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他放她走了。協議的事他會處理，以後的路好好走。他放手了。可他又來了。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，從中國到巴黎，站在橋上等她。
“陳老師，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
陳明遠放下筆，看著她。“你不知道怎麽辦，就不辦。等你想清楚了再辦。不急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沈念，你剛自由，別急著做決定。給自己一點時間，也給時間一點時間。”
那天下午，沈念沒有畫畫。她坐在窗前，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，雲很白，陽光很好。她想起在別墅裏的日子，每天坐在窗前，看著外麵的天，想著什麽時候才能出去。現在她出來了，在巴黎，在陳老師的工作室裏，窗戶是開著的，風可以進來，光可以進來，她可以隨時走出去。她是自由的。可他不自由。他還在那個籠子裏，自己建的籠子，關了自己很多年。
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出來，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走出來，不知道他走出來的時候，她還在不在。她隻知道，她不能回去。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她走了那麽遠，畫了那麽多畫，好不容易站在光裏，不能再回到黑暗裏。
晚上，她回到酒店，坐在窗前，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橋上，靠著欄杆，看著河麵。風很大，把他的大衣吹起來。他的背影很孤獨，像一個被關在城堡裏的國王，擁有全世界，卻沒有人能走進去。她畫過這道背影，在別墅的房間裏，用同一支鉛筆。那時候她畫的是她看到的。現在她畫的是她記住的。
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四天。他來了。”她把畫收好，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，閉上眼睛。腦子裏全是他站在橋上的樣子，風把他的大衣吹起來，頭發吹亂了，眼睛裏有紅血絲。他說“想看看你”，說“看不夠”，說“算我想你”。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裏。不要想了。想也沒用。她已經走出來了，不能回頭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念醒來的時候，窗外下著雨。她坐在床上，看著雨水順著玻璃流下來，一道一道，像眼淚。她想起那個暴雨夜，她站在公司樓下等他，等來一身的泥水。那時候她覺得天塌了，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，覺得再也走不出去了。可她還是走出去了。一步一步，走了很久，走了很遠。現在他在巴黎，在某個地方，也許也在看著這場雨。
她拿起手機，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。“王媽，厲衍州來巴黎了。他站在橋上等我。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”等了一會兒，王媽的回複來了。“沈小姐，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。別委屈自己。”沈念看著那行字，笑了。想怎麽辦就怎麽辦。可她不知道她想怎麽辦。她隻知道，她不想見他。不是恨他，是見了會亂。亂了就走不了了。
她下床，換好衣服，拿起那支鉛筆，出門。今天要去盧森堡公園，陳明遠說那裏的秋天很美，葉子都黃了，落了一地，像鋪了一層金子的地毯。她坐地鐵，換乘，找出口，看地圖。一個人，在巴黎，在下著雨的城市裏走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落在她頭發上，落在她肩膀上。她沒有打傘，就那麽在雨裏走著。她想起那個暴雨夜，渾身濕透，站在公司樓下等他。現在她在巴黎，在雨裏，不是為了等誰，隻是為了走路。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，看一些沒看過的東西。
盧森堡公園到了。雨停了，太陽從雲後麵出來，把那些金黃的葉子照得發亮。她站在公園門口，看著那些光，笑了。然後走進去，一步一步，踩在落葉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音。她拿出鉛筆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公園，落葉，光。還有那些在光裏走的人。有老人，有孩子，有情侶，有一個人跑步的年輕人。每個人都在走，朝著自己的方向。
畫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停下來。不是畫不出來，是有人在看她。她抬起頭，不遠處的一張長椅上，坐著一個人。深灰色的大衣，衣角被風吹起來。頭發有些長，被風吹亂了。他坐在那裏，看著她。是厲衍州。他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