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巴黎的第三天,開始畫“回憶”係列。陳明遠說客戶的定製項鏈隻有一件,可她自己想多畫幾張。那些回憶太多了,一張畫裝不下。她坐在工作室的窗前,陽光從天窗灑下來,落在她手上,落在紙上。她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閉上眼睛。第一個跳出來的畫麵,是父親的廚房。
很小,隻能站一個人。灶台上油漬斑斑,牆磚有一塊裂了,用透明膠帶粘著。鍋是鐵鍋,鍋底燒得發黑。每次她回家,父親都會站在那個廚房裏,背對著她,給她煮麵。她畫過父親很多次,在別墅的房間裏,在那些失眠的夜晚。可那些畫都是灰的、暗的、沉的。現在她想畫亮的。廚房很小,可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父親的白發上,落在那碗熱氣騰騰的麵裏。麵裏有荷包蛋,煎得焦焦的,邊緣脆脆的。她畫得很慢,每一筆都想很久。父親的背,灶台,鍋,碗,筷子。還有那碗麵,麵在碗裏冒著熱氣,熱氣往上飄,飄到窗戶上,模糊了外麵的光。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,然後放在一邊,拿起第二張紙。
第二個畫麵,是母親。不是靈堂裏那張黑白照片,是更早的。她五歲的時候,母親帶她去公園。春天,很多花都開了。母親穿著一條碎花裙子,頭發很長,被風吹起來。她蹲下來,給沈念係鞋帶,抬起頭笑了一下。那個笑,她記了很多年。她畫了母親蹲下來的樣子,頭發被風吹起來,碎花裙子的裙擺鋪在地上。她的手在係鞋帶,很認真,很溫柔。臉是模糊的。她記不清母親的臉了,可那個笑,她記得。畫完之後她把兩張畫放在一起,父親和母親。一個在廚房裏,一個在公園裏。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可它們還在,在她腦子裏,在她筆下。
陳明遠走過來,看了那兩張畫,沉默了很久。“這是你父親和母親?”
沈念點頭。
“畫得好。”他說,“不是技巧好,是感情好。你畫他們的時候,心裏沒有恨,沒有怨,隻有想。想他們,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”
沈念低下頭。陳明遠說得對。她畫這些的時候,沒有恨厲衍州,沒有怨自己被關了那麽久。她隻是想念。想念父親的麵,想念母親的笑,想念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“陳老師,您想家嗎?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想。尤其是過年的時候,想吃我媽包的餃子。可回不去。不是回不去,是不敢回去。怕回去了,就不想走了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想回去嗎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回去。回中國,回那個城市,回那間小小的公寓。她當然想。那是她的家。可她怕。怕回去之後,又遇到他。怕在街上看到他,怕在新聞裏看到他,怕在夢裏看到他。她已經走出來了,可那些記憶還在。像畫一樣,貼在她腦子裏,撕不掉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。
陳明遠沒有追問。拍拍她的肩膀,轉身走了。沈念坐在那裏,看著那兩張畫。父親和母親,一個在廚房裏,一個在公園裏。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可她畫出來了。他們就不會走了。
下午,沈念一個人去了蒙馬特高地。陳明遠說那裏有很多畫家,在廣場上給人畫肖像,畫得很好,很便宜。她想去看看。坐地鐵的時候,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隧道,忽然想起第一次坐地鐵的時候。那是大學的時候,和同學一起出去玩。她不知道坐哪條線,不知道在哪站下,跟著同學走,什麽都不用想。現在她一個人,在巴黎,坐地鐵,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。她看著手機上的地圖,找換乘站,找出口,找方向。每一條路都要自己走,每一個決定都要自己做。她不怕。她已經習慣了。
蒙馬特高地的廣場上,有很多畫家。支著畫架,擺著椅子,等著客人來。沈念走過一個又一個畫攤,看著那些畫。有風景,有人像,有漫畫。每一張都不一樣,每一張都有畫家的影子。她在一個老畫家的攤前停下來。他畫的是一個女人坐在塞納河邊,看著遠處的鐵塔。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,很仔細。女人看著鐵塔,畫家看著女人,她看著畫家。三個人,三雙眼睛,看著不同的東西。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,直到老畫家抬起頭,朝她笑了笑。
“你也畫畫?”他用法語問。沈念聽不懂,搖了搖頭。老畫家又用英語問了一遍。“You draw?”她點頭。老畫家指了指她的口袋,那裏露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。她把它掏出來,遞給他看。老畫家接過筆,看了看,笑了。他說了一句法語,她聽不懂,但猜得出來。他在說,這支筆用了很久。她點頭。老畫家把筆還給她,從畫架上撕下一張紙,遞給她。紙上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廣場上,看著那些畫。那個人是她。她接過那張畫,看著紙上的人。很小,很遠,可眼睛很亮。她笑了,從包裏掏出錢,想給他。老畫家搖搖頭,指了指她的鉛筆,又指了指自己的心。她不明白。旁邊的年輕人幫她翻譯:“他說,你用那支筆畫出了心裏的話,他也用這支筆畫出了心裏的話。不用錢。”
沈念握著那張畫,站在那裏,很久說不出話。她想起自己在別墅裏的那些日子,畫了很多畫,沒有人看到,沒有人知道。可她沒停。因為那些畫是她心裏的話,不說出來,會憋死。現在她知道了,不是隻有她一個人這樣。這個老畫家也是。那些在廣場上畫畫的畫家也是。每個人心裏都有話,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說出來。
她跟老畫家說了聲謝謝,轉身走了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。廣場上的鴿子飛起來,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些鴿子,笑了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酒店,把那幅老畫家畫的速寫貼在窗邊。和她的畫放在一起。一個是她畫的巴黎,一個是別人畫的她。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了。那些畫畫的夜裏,那些畫不出東西的時刻,那些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——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經曆過。有很多人,在這個世界的很多角落,和她一樣。坐在桌前,拿著筆,想把心裏的話說出來。她坐下來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蒙馬特高地的廣場。很多畫家,很多畫架,很多鴿子。鴿子在飛,光在落,畫家在畫。她畫了那個老畫家,坐在畫架前,拿著筆,看著畫布。他的背影很瘦,很彎,可手很穩。
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三天。”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,笑了。然後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