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是被鍾聲吵醒的。不是鬧鍾,是教堂的鍾,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一聲一聲,沉穩而悠長。她睜開眼睛,看著陌生的天花板,愣了幾秒纔想起自己在巴黎。窗簾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光,很細,很亮,像她在畫裏畫過無數次的那種光。她坐起來,走到窗前,拉開窗簾。陽光湧進來,亮得她眯起眼睛。窗外是一條窄窄的街道,兩旁的樓房不高,米白色的牆,墨綠色的百葉窗。樓下有人在遛狗,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,車筐裏裝著法棍麵包。對麵二樓的窗戶開著,一個老太太在澆花,水珠從陽台上滴下來,在陽光裏閃著細碎的光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這像一幅畫。不是她畫的那種,是活著的、在動的、會呼吸的畫。
她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蝴蝶項鏈,吊墜在陽光下閃著藍色的光。她伸手摸了摸,涼涼的,很快就暖了。這是陳老師送她的,是她大學時畫的那隻蝴蝶。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畫出“光”,不知道自己會來巴黎,不知道有一天這隻蝴蝶會變成真的項鏈,掛在她脖子上。她隻知道要畫,不停地畫。現在她知道了。那些畫過的每一筆,都沒有白費。
洗漱完,她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,一條藍色的牛仔褲。這是她自己的衣服,不是別墅衣櫃裏的素色長裙,不是蘇晴借她的深藍色禮服。是她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,很便宜,但很舒服。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。頭發長了一些,快到肩膀了。眼睛是亮的,嘴角是翹的。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然後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放進口袋裏。今天要去陳老師的工作室,她不想遲到。
陳明遠的工作室在塞納河邊上,一棟老房子的頂樓。沈念按了門鈴,等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陳明遠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,袖子捲到小臂,手裏拿著一支鉛筆。和她一樣的姿勢,一樣拿著鉛筆的樣子。她忽然想笑。
“來了?進來吧。”他側身讓她進去。
工作室很大,占了整整一層。屋頂是斜的,開著幾扇天窗,光從上麵灑下來,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。牆上掛滿了設計稿,有項鏈、戒指、耳環、胸針,每一張都畫得很精細,每一張都像是活的。沈念站在那裏,一張一張地看,看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住了。是一隻蝴蝶。和她的那隻很像,但不一樣。這隻蝴蝶的翅膀更寬,顏色更深,飛得更高。
“這是你大學時候畫的第二隻蝴蝶,還記得嗎?”陳明遠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,“你畫完第一隻,覺得不夠好,又畫了這隻。你說這隻纔是你想要的。”
沈念看著那隻蝴蝶,眼眶忽然酸了。她記得。那時候她畫了很多蝴蝶,每一隻都不一樣,每一隻都比上一隻好。陳老師把每一張都留著,從中國帶到巴黎,從年輕帶到年老。她不知道這些年他是怎麽過的,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過放棄,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樣,在深夜裏一個人對著空白的畫紙發呆。可他沒停。一直沒停。
“陳老師,您為什麽都留著?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因為我知道,你會回來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不是回中國,是回到畫畫這件事上。你那麽有靈氣,不可能停下來。就算你自己想停,畫畫也不會讓你停。”
沈念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她怕自己哭出來。陳明遠沒有追問,轉身走到桌前,拿起一張設計稿遞給她。“這是今天要畫的。一個客戶的定製項鏈,主題是‘回憶’。你先看看,有什麽想法。”
沈念接過稿子,仔細地看著。回憶。她想起很多事——父親在廚房裏煮麵的背影,母親在靈堂裏那張黑白照片,別墅裏那扇永遠關著的門,還有那道站在窗邊的背影。那些都是回憶,好的壞的,亮的暗的。她不知道客戶想要什麽樣的回憶,可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。
“陳老師,”她抬起頭,“我能畫自己的回憶嗎?”
陳明遠愣了一下。“什麽回憶?”
“我父親的。他在廚房裏給我煮麵,每次我回家都會做。麵是手擀的,湯是骨頭湯,上麵臥兩個荷包蛋,煎得焦焦的。”
陳明遠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畫吧。”
沈念坐下來,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畫得很慢,每一筆都想很久。父親的背影,灶台,鍋,碗,筷子。還有那碗麵,麵在碗裏冒著熱氣,熱氣往上飄,飄到窗戶上,模糊了外麵的光。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,然後遞給陳明遠。
他看了很久。“這是你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回憶不是畫麵,是味道,是聲音,是溫度。你聞到那個香味,就知道到家了。”他把畫還給她,“這個,送給客戶。她一定會喜歡。”
那天下午,沈念在工作室待了很久。陳明遠教她怎麽用新的軟體畫圖,怎麽調顏色,怎麽做效果圖。她學得很慢,很多地方都不懂,陳明遠就一遍一遍地教,不急不躁。她忽然想起大學的時候,他也是這樣教她的。那時候她什麽都不懂,連鉛筆都握不好。他從來不生氣,隻說“慢慢來,不急”。
晚上,陳明遠帶她去塞納河邊散步。天快黑了,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,遠處的橋亮起了燈。他們沿著河邊慢慢走,誰都沒有說話。走了一會兒,陳明遠忽然停下來。
“沈念,你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中國嗎?”
她搖頭。
“因為我不走,就畫不出自己想畫的東西。”他看著河麵,“那時候我簽了十年協議,給一個老闆打工。他讓我畫什麽我就畫什麽,讓我改什麽我就改什麽。畫了很多年,畫了很多張,可沒有一張是我自己的。後來我想,再這樣下去,我就廢了。所以走了。”
沈念聽著,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她想起自己在別墅裏的那些日子,畫了很多畫,可那些畫都是偷偷畫的,是壓在床墊底下的,是不敢給人看的。那些畫是她自己的。雖然沒有人看到,可它們在那裏,在她心裏,在她筆下。她沒停。和陳老師一樣,她沒停。
“陳老師,您後悔嗎?離開中國,離開家,一個人在這裏。”
陳明遠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後悔。有時候會想家,會想以前的那些日子。可我不後悔。因為我現在畫的東西,是我自己想畫的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也是。你現在畫的東西,是你自己想畫的。這就夠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酒店,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巴黎。燈很亮,比國內的更亮。遠處的埃菲爾鐵塔閃著光,像一根巨大的蠟燭。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塞納河,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,遠處的橋亮著燈。河邊有兩個人,一老一少,慢慢走著。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那是她和陳老師。是走在光裏的人。
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二天。”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,笑了。然後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,沈念去了盧浮宮。陳明遠說,來巴黎不去盧浮宮,等於沒來。她站在玻璃金字塔前麵,看著那些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個幾何形狀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走進去。裏麵很大,大到她不知道從哪裏開始。她跟著人群走,走過一個又一個展廳,看過一幅又一幅畫。有些她認識,有些她不認識。可每一幅都很好看,每一幅都讓她想停下來多看一會兒。
走到一個展廳的時候,她停住了。牆上掛著一幅畫,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窗前,窗外是光。和她的“光”很像,可不一樣。這幅畫是幾百年前的人畫的,可那道光,和她畫的一模一樣。從窗外湧進來,亮到看不清邊界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幅畫,很久沒有動。原來幾百年前,也有一個人站在窗前,看著光,想把光畫下來。他畫了,畫得很好,好到幾百年後還有人站在這裏看。她忽然覺得自己不孤單了。那些畫畫的夜裏,那些畫不出東西的時刻,那些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——原來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經曆過。幾百年前的那個人也經曆過。可他沒停。畫了,畫完了,留下來了。
她從盧浮宮出來的時候,天快黑了。站在玻璃金字塔前麵,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給王媽發一條簡訊。她拿出手機,打了一行字。“王媽,我在巴黎,看了很多畫。很好看。您還好嗎?”等了一會兒,手機震動了。王媽的回複,隻有一行字。“好。你好好的。”
沈念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她把手機收起來,轉身往酒店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。路燈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看著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起那幅畫——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,指尖觸到光。那時候她覺得光很遠,遠到夠不著。現在她站在光裏,影子在身後。光在前麵,路也在前麵。她繼續走。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