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拿到護照的那天,下著雨。她站在出入境管理局門口,把那個深藍色的小本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。照片上的自己笑著,眼睛很亮。她忽然想起,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本護照。以前她總覺得出國是別人的事,是那些有錢的、有閑的、有未來的人才能做的事。她不是那些人。她是那個要省錢給父親治病的人,是那個簽了替身協議的人,是那個被關在別墅裏、連門都出不去的人。可現在她拿著護照,上麵寫著她的名字,貼著她的照片。下個月,她要去巴黎。
蘇晴幫她訂了機票,辦好了簽證,還給她列了一張清單——帶什麽衣服,換多少歐元,去哪些地方,注意什麽事。沈念看著那張清單,忽然覺得蘇晴像另一個王媽。什麽都替她想好了,什麽都不用她操心。
“晴姐,謝謝您。”
蘇晴搖頭。“別謝我。等你從巴黎回來,好好畫,就是對我最大的謝謝。”她頓了頓,“對了,陳明遠會去機場接你。他給我發了郵件,說好久沒見你了,想請你吃飯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陳老師。她很久沒有見他了。大學的時候,他是她最喜歡的老師。他說她有靈氣,說她是班上最有天賦的學生,說讓她好好畫,以後一定能成。後來父親病了,她退了學,再也沒有見過他。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,不知道他看到她的畫會不會失望,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她沒有好好畫。
“晴姐,陳老師他……知道我參加比賽的事嗎?”
蘇晴笑了。“當然知道。你的‘光’,他看了很多遍。他說這是他近十年來見過的最好的作品。”她看著沈念,“他說,他的學生,果然沒讓他失望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她低下頭,不敢讓蘇晴看到自己的眼睛。陳老師還記得她。記得那個在選修課上畫蝴蝶的女生,記得他說“你有靈氣”時她笑得很開心的樣子。他沒有失望。
出發那天,沈念起得很早。她把那九張畫從牆上取下來,小心地卷好,塞進紙筒裏。然後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猶豫了一下,放進口袋裏。這支筆跟了她很久了,從別墅到公寓,從冬天到春天。她捨不得丟。也許到了巴黎,她還會用它畫畫。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小小的房間,關上門,下樓。計程車在樓下等她。她坐進去,說了聲“機場”,車子就開了。她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後退。早餐鋪子、便利店、那棵梧桐樹——她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。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,也許兩周,也許更久。可她不怕。她知道,不管走到哪裏,她都會回來。這是她的城市。
到了機場,她辦了登機牌,過了安檢,坐在登機口等。周圍的人都在說話,打電話,刷手機。她一個人坐在那裏,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。很大,很白,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她從來沒有坐過飛機。她不知道飛上天是什麽感覺,不知道雲上麵是什麽樣子,不知道從那麽高的地方看地麵,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小。登機的廣播響了。她站起來,拿著機票,排隊。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和畫裏一樣。
飛機起飛的時候,她的耳朵很疼。旁邊的阿姨教她捏住鼻子鼓氣,試了幾次,果然好了。她靠在窗邊,看著地麵越來越小。房子變成火柴盒,車子變成螞蟻,人變成看不見的點。然後雲來了,把一切都遮住了。她看著那些雲,忽然想起那幅畫——鋪天蓋地的光。雲上麵真的有光。很亮,亮到她睜不開眼。她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,然後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十個小時。睡一覺就到了。
巴黎時間下午五點,飛機落地。沈念拿著行李,走出到達大廳。外麵有很多人,舉著牌子,等著接人。她找了一圈,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。正想給蘇晴發訊息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沈念?”
她轉過身。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她麵前,頭發有些白了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穿著深藍色的外套。她看了幾秒,才認出來。陳明遠。她的老師。和記憶裏不太一樣了。老了一些,瘦了一些,可眼睛還是亮的,和大學時一模一樣。
“陳老師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啞。
陳明遠笑了,走過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長大了。比以前高了,也瘦了。”他打量著她,“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亮。這就好。”
沈念低下頭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她想說謝謝,想說對不起,想說她沒有辜負他的期望。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陳明遠沒有追問,接過她的行李,帶著她往外走。“走吧,先吃飯。你肯定餓了。”
他帶她去了一家很小的餐廳,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裏。老闆是中國人,菜做得很好。沈念吃了很多,吃到肚子撐得不行才停下來。陳明遠看著她吃,笑了。“慢點吃,沒人跟你搶。”
沈念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。“陳老師,您不問我這些年怎麽過的嗎?”
陳明遠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問。你想說的時候,自然會告訴我。不想說,我就不問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隻知道,你畫了很好的畫,得了獎,來到了巴黎。這就夠了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看著碗裏剩下的米飯。她想起方教授說的話——“不敢畫的畫,纔是你最該畫的。”現在她知道了,不敢說的話,也是最該說的。可她說不出口。那些事太多了,太沉了,她不知道從哪裏開始。陳明遠沒有催她,隻是安靜地坐著,等她。
“陳老師,”她終於開口,“我簽過一個協議。替身的。三年。被關在一個別墅裏,將近一年。”
陳明遠沒有說話。
“後來我逃出來了。參加了比賽,得了獎。現在在陳遠老師的工作室做助理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他,“我沒有停下來。您說的話,我記住了。”
陳明遠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“沈念,你知道我為什麽離開中國嗎?”
她搖頭。
“因為我也簽過協議。十年。給一個老闆打工,替他畫他不喜歡的東西。”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,“那十年很難。可我走出來了。所以我知道,你也能走出來。”
沈念看著他,眼淚流下來。她不知道。不知道陳老師也經曆過這些,不知道他也是從籠子裏走出來的。他從來沒有說過。他隻是畫了很多很好的畫,去了很遠的地方,成了很有名的設計師。她以為他一直都很好。原來不是。
“陳老師,您後悔嗎?”
“不後悔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她,“那十年,讓我知道什麽是我不想要的。後來我找到我想要的,就出來了。你也是。你走出來了。”
那天晚上,陳明遠送她到酒店。站在門口,他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,遞給她。“給你的。算是見麵禮。”
沈念接過來,開啟。裏麵是一條項鏈。銀色的鏈子,吊墜是一隻蝴蝶。很小,很精緻。翅膀上鑲著藍色的寶石,在燈光下閃著光。她抬起頭,看著陳明遠。
“這是你大學時候畫的那隻蝴蝶。還記得嗎?”陳明遠笑了,“我一直留著。後來做成了項鏈,想找機會送給你。等了很久,終於等到今天了。”
沈念握著那條項鏈,手在發抖。大學時候畫的蝴蝶。她都快忘了。可他還記得。記得她畫過什麽,記得她說過什麽,記得她是誰。
“陳老師,謝謝您。”
陳明遠搖搖頭,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她。“沈念,以後的路,好好走。”
沈念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路燈亮了,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項鏈,蝴蝶在燈光下閃著光。她把它戴在脖子上,吊墜貼在胸口,涼涼的,可很快就暖了。她轉身,走進酒店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巴黎。燈很亮,比國內的更亮。遠處的埃菲爾鐵塔閃著光,像一根巨大的蠟燭。她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埃菲爾鐵塔下麵,仰著頭看那些光。很小,很小一個人,站在很大的鐵塔下麵。可她在看光。光在她臉上,很亮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巴黎。第一天。”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光透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那條蝴蝶項鏈上。她摸了摸那隻蝴蝶,笑了。然後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沒有夢。什麽都沒有。隻是沉沉的、安安穩穩的睡眠。明天醒來,一切都會繼續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前麵是什麽,她都能走過去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