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陳遠工作室的第三週,開始習慣新生活的節奏。每天早上七點起床,走路四十分鍾到工作室,路上買一個包子一杯豆漿。八點準時坐到工位上,開始畫圖。中午和同事們一起吃盒飯,坐在窗台邊曬太陽。下午繼續畫,有時候陳遠會過來看她的稿子,點個頭或者說一句“這裏再改改”。晚上七點下班,走路回家,路上順便買菜。做飯,吃飯,畫畫,睡覺。每一天都一樣,可每一天都不一樣。因為每一天都是她自己的。
這天下午,蘇晴來工作室找陳遠談事,順便來看她。沈念正在畫一張新的設計稿——給一個珠寶品牌做概念圖,主題是“晨曦”。她畫了很多遍,都不滿意。太陽太亮了不行,太暗了也不行。光的方向不對,雲的形狀不對,山的輪廓也不對。她趴在桌上,盯著那張畫了一半的稿子,恨不得把它撕了。
蘇晴走過來,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。“卡住了?”
沈念抬起頭,歎了口氣。“嗯。畫不出來。”
蘇晴在她旁邊坐下,看著那張稿子。“你想畫什麽?”
“晨曦。太陽剛出來的時候,光從山後麵透出來,把雲染成橘紅色。可是光太難畫了。要麽太亮,要麽太暗,要麽不像真的。”
蘇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沈念,你見過真的晨曦嗎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見過嗎?在別墅裏,她每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。她從來沒有看過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樣子。在公寓裏,她住的地方朝西,隻能看到晚霞,看不到日出。她畫了很多光,可那些光都是她想象的,不是她見過的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。
蘇晴笑了。“那你怎麽畫?”
沈念低下頭,說不出話。蘇晴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膀。“明天早點起來,去江邊看看。看完了再畫。”
那天晚上,沈念定了早上五點的鬧鍾。躺到床上的時候,她有些緊張,怕睡過頭,怕起不來,怕看不到日出。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。鬧鍾響的時候,天還是黑的。她坐起來,愣了幾秒,然後下床,換衣服,出門。
街上沒有人,路燈亮著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走得很快,怕趕不上日出。到了江邊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。江麵上有一層薄薄的霧,對岸的樓隻有模糊的輪廓。她站在欄杆邊上,看著東邊的天。天從黑色變成深藍色,從深藍色變成淺藍色,從淺藍色變成灰白色。然後,一線光從地平線下麵透出來。很細,很亮,像一把刀把天和地切開。光慢慢變寬,從一線變成一片,從灰白變成橘紅。雲被染成金色、粉色、紫色,一層一層,像畫上去的。
沈念站在那裏,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哭。她畫了那麽多光,可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日出。那些她以為的、想象的、從畫冊裏學來的光,都不對。真正的光不是畫出來的。是活著的。在動,在變,在呼吸。
她站在那裏,看了很久。久到太陽完全升起來,久到江麵上的霧散了,久到對岸的樓被照得清清楚楚。然後她轉身,往工作室走。走得很急,腦子裏全是那些光。她要畫下來。馬上。
到了工作室,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畫得很快,線條從筆尖流出來,像是自己長了腳。畫的是江邊的日出。天從深藍變成淺藍,雲從灰白變成橘紅,光從地平線下麵透出來,把一切都照亮。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畫,忽然笑了。這是她見過的東西,不是想象的。是真正看過的、記住的、從心裏流出來的。
陳遠來的時候,看到那張畫,看了很久。“這張好。”他說,“比之前那些都好。”
沈念抬起頭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之前那些是想的。這張是看的。”他把畫還給她,“你去看日出了?”
“嗯。今天早上。”
陳遠點點頭。“以後畫不出來的時候,就出去看看。別悶在屋子裏。”他頓了頓,“對了,下個月去巴黎的事,你考慮好了嗎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巴黎。她差點忘了。
“陳老師,我想好了。我去。”
陳遠笑了。“好。那我給你報名。護照和簽證的事,蘇晴會幫你弄。”
那天下午,沈念去辦了護照。拍照的時候,攝影師讓她笑一笑。她對著鏡頭笑了。拍完之後攝影師看了一眼照片,說“好看”。她接過照片,看著上麵的人。眼睛是亮的,嘴角是翹的,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第一次拍證件照的時候。那是大學的時候,為了辦學生證。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,不知道父親會生病,不知道會簽那份協議,不知道會被關那麽久。那時候她笑得很開心,覺得以後什麽都會好。後來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很多。可現在她又笑了。不是假裝的笑,是真的笑。
她把照片收好,走出照相館。天快黑了,路燈亮起來。她站在路邊,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起一個人。厲衍州。頒獎典禮之後,她沒有再見過他。沒有電話,沒有簡訊,什麽都沒有。就像他說的一樣——協議的事他會處理,以後的路好好走。他真的放手了。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麽,不知道他好不好。她隻知道,他放她走了。這就夠了。
回到家的時候,王媽發來一條簡訊。“沈小姐,聽說你要去巴黎了?”沈念回複:“嗯。下個月去。您怎麽知道的?”等了一會兒,王媽的回複來了。“周助理說的。厲先生也知道了。”沈念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了。知道她要出國,知道她要去巴黎,知道她要去見陳老師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會不會又在某個深夜打電話來問“你恨我嗎”。她隻知道,她要去巴黎了。去看那些她沒有見過的東西,去畫那些她沒有畫過的光。
她坐在窗前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日出。和早上看到的一樣,天從深藍變成淺藍,雲從灰白變成橘紅,光從地平線下麵透出來。可這次不一樣。這次她畫了一個人站在江邊,背對著畫麵,看著那些光。那個人是她。是站在光裏、看著更遠的光的她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下一站,巴黎。”
她把畫貼在牆上。牆上已經有九張畫了。九張畫,九段路。從第一天到下一站。她看著那些畫,笑了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。可她不怕了。裂縫會一直在。可她已經在裂縫外麵了。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。下一站,巴黎。她會去的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