頒獎典禮結束後，沈念被記者圍了很久。問題像潮水一樣湧過來——“沈小姐，您的‘光’是在什麽情況下創作的？”“您覺得自己的作品最大的特點是什麽？”“接下來有什麽計劃？”她站在那些鏡頭前麵，手心全是汗。以前在別墅裏，她連說話都要小心翼翼的，怕說錯一個字，怕惹厲衍州不高興。現在她站在很多人麵前，說著自己的畫，自己的路，自己的以後。那些話從嘴裏說出來的時候，她忽然覺得，原來她想了那麽多，想了那麽久。那些在深夜裏反複琢磨的東西，那些在畫紙上反複塗抹的東西，終於可以大聲說出來了。
蘇晴從人群裏擠過來，挽住她的手臂。“好了好了，讓她休息一下。”她帶著沈念走出大廳，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小房間。關上門，外麵的聲音被隔開了。沈念靠在牆上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累了吧？”蘇晴遞給她一瓶水。
沈念接過來喝了一口。“還好。就是腿有點軟。”
蘇晴笑了。“第一次都這樣。以後習慣了就好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剛才厲衍州來找你了？”
沈唸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您看到了？”
“嗯。他在你休息室待了幾分鍾。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。”蘇晴看著她，“他跟你說什麽了？”
沈念低下頭，看著手裏的水瓶。“他說協議的事他會處理。說以後的路好好走。”
蘇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就這樣？”
“就這樣。”
蘇晴沒有追問。她靠在牆上，看著天花板。“沈念，有件事我要跟你說。陳遠那邊，他覺得你很有潛力，想讓你參加下個月的一個國際交流專案。去巴黎，兩周。他讓我問你願不願意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巴黎。陳老師。她想起方教授說的話——“陳明遠在巴黎，給一個很大的珠寶品牌做設計總監。”那是她的老師。那個在美院教她設計基礎、說她有靈氣的老師。她很久沒有見過他了。
“晴姐，我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蘇晴拍拍她的肩膀，“你慢慢考慮。還有一個月呢。”她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“沈念，你今天做得很好。真的很好。”門關上了。
沈念站在房間裏，很久沒有動。巴黎。陳老師。國際交流專案。這些詞以前離她很遠，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。現在它們就在她麵前，問她願不願意。她當然願意。可她不知道，自己準備好了沒有。她低下頭，從口袋裏掏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握在手心裏。筆杆被她握得發亮，橡皮頭早就用禿了。這支筆陪她畫了那麽多畫，陪她熬過那麽多夜晚。從別墅到公寓，從冬天到春天，從替身到沈念。它一直在。她看著那支筆，忽然笑了。她準備好了。
走出美術館的時候，天已經快黑了。沈念站在門口，看著遠處的晚霞。今天的晚霞比昨天更紅，紅得像火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後轉身，準備回家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她看到一個人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，靠著樹幹，像是在等什麽人。那人穿著深灰色的風衣，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。是厲衍州。他還沒有走。
沈念站在那裏，看著他的背影。路燈亮了，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想起那幅畫——那道站在窗邊的背影。肩膀很寬，腰背挺直，看起來很強大，可很孤獨。她畫過那道背影，在別墅的房間裏，用這支禿了頭的鉛筆。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麽，隻是覺得那道背影很好看。現在她知道了。她在畫一個人。一個她恨過、怕過、最後發現其實也很可憐的人。
她走過去。走到他麵前的時候，他轉過身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睛裏有紅血絲，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，看起來很久沒有睡好了。
“還沒走？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他看著她，“等你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等她？等她做什麽？他不是已經說了“以後的路好好走”嗎？不是已經走了嗎？
“厲先生——”
“叫我名字。”他打斷她，“別叫厲先生。”
沈念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厲衍州。”
他的眼睛動了一下。不是冷漠，不是審視，是別的什麽。她看懂了。是高興。是那種——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高興。
“沈念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你今天站在台上，說得很好。”
她沒有說話。
“你說你從很暗的地方往亮的地方走。走了很久，走了很遠。”他看著她，“那是說我嗎？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沒想到他會聽出來。那些話是說給很多人聽的，可有一句，是說給他聽的。從很暗的地方往亮的地方走。那個很暗的地方，是他關她的地方。她走了很久，走了很遠。終於走出來了。
“是。”她說。
他沒有說話。隻是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，明明滅滅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說。沈念愣在那裏。對不起。厲衍州說對不起。那個讓她跪祠堂、不讓她見父親最後一麵、把她關在籠子裏將近一年的人，說對不起。她站在那裏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對不起太輕了，輕到說不出口。可它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，她心裏有什麽東西鬆了。不是原諒，是放下了。恨太累了。她不想再累了。
“厲衍州，”她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，“我走了。以後的路，我會好好走。你也好好的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隻是點了點頭。沈念轉身，往家的方向走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她沒有回頭，隻是站在那裏，背對著他。
“那幅畫，”她說，“‘光’。”她頓了頓，“畫裏的人，是你。”
然後她繼續走。沒有回頭。這一次，是真的不回頭了。
回到公寓的時候，天已經全黑了。沈念開啟門，開燈，站在玄關，看著這個小小的家。牆上的畫還在——第一天，自由的樣子，自由的代價，路還很長，後天，站在台上。七張畫，七段路。從第一天到現在，從害怕到不怕，從孤獨到不孤獨，從替身到自己。她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，帶著城市的聲音。遠處的車流聲，樓下早餐鋪子收攤的聲音，隔壁樓有人在彈吉他。她站在那裏，聽著那些聲音，笑了。
她坐下來，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，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路口。麵前有很多條路，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地方。她不知道哪條是對的，可她已經在走了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新的開始。”她把畫貼在牆上，和那七張畫放在一起。八張畫，八段路。從第一天到新的開始。
她看著那些畫，笑了。然後她躺到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。可她不怕了。裂縫會一直在。可她已經在裂縫外麵了。她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落在她手上。她舉起手，讓月光落在指尖。新的開始。她會好好走的。一步一步，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