頒獎典禮那天,沈念醒得很早。窗外天還沒亮,灰濛濛的,分不清是淩晨還是清晨。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,心跳得很穩。不是緊張,是那種——等了太久終於等到今天的平靜。她坐起來,下床,走到衣櫃前,把那件深藍色的裙子取下來,掛在門後麵。然後去洗漱,慢慢地,每一個動作都很仔細。刷牙,洗臉,梳頭發。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厲氏集團見厲衍州的那天。那天她也起得很早,也洗了臉,梳了頭發,換了一件幹淨的裙子。可那時候她是去見一個買下她三年的人。今天不一樣。今天是去見自己的畫,去見自己的名字,去見那個她畫了很多次、夢了很多次、終於要站上去的台。
她換好裙子,站在鏡子前麵。深藍色,長袖,裙擺到膝蓋下麵一點。很簡單,沒有花邊,沒有亮片,什麽都沒有。可它很合身,像是專門為她做的。蘇晴說這是借給她的,可她穿上去的那一刻,覺得這是自己的。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然後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放進口袋裏。和請柬、名片放在一起。這些東西跟了她很久了,從別墅到公寓,從冬天到春天。今天也要帶著它們。她拿起那個紙筒,裏麵裝著那幅“光”的複刻版——原版已經在美術館的牆上了,這是她自己留的那張。她想帶著它,像帶著一個護身符。
出門的時候,天剛亮。她站在樓下,看著遠處的天邊。太陽還沒出來,但光已經來了。橘紅色的,一層一層,從地平線蔓延到天頂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,往美術館的方向走。不是坐公交,是走路。她想慢慢地走,一步一步,把這段路走完。路很長,要走四十分鍾。可她不急。她已經等了那麽久,不急這四十分鍾。
走到美術館門口的時候,已經有人在了。工作人員在佈置簽到處,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在除錯角度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玻璃門。門是透明的,能看到裏麵的大廳。大廳裏掛著很多畫,她的“光”在最裏麵。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大廳裏很安靜,隻有工作人員在忙碌。她穿過那些畫,走到自己的“光”前麵。畫還在,和那天一樣。鋪天蓋地的光,亮到看不清邊界。光裏有一個人在走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那是她,是以後的她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幅畫,很久沒有說話。
“沈念?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她轉過身,是一個年輕女人,手裏拿著工作證。“你是沈唸吧?我是這次頒獎典禮的統籌,王藝。蘇總讓我照顧你。”她朝沈念伸出手,“你的發言準備好了嗎?”
沈念握住她的手。“準備好了。”
王藝點點頭,帶著她往裏走。“頒獎典禮十點開始。你先到休息室等,到時候有人來叫你。上台的時候別緊張,就當你是在跟朋友聊天。”她推開一扇門,“這是你的休息室。裏麵有水,有吃的。你慢慢準備。”
沈念走進去,關上門。房間不大,一張沙發,一張桌子,一麵鏡子。桌上放著一瓶水和幾塊餅幹。她坐下來,把紙筒靠在沙發旁邊,然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深藍色的裙子,梳得很整齊的頭發,亮亮的眼睛。她看著那雙眼睛,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。那時候她的眼睛是空的,什麽都沒有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眼睛裏有光,有路,有以後。她對著鏡子笑了笑,然後閉上眼睛,等著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慢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,慢到她能數清秒針走的聲音。可她不急。她等著。等了那麽久,不急這幾分鍾。
門被敲了三下。王藝的聲音傳進來:“沈念,該你了。”
沈念站起來,拿起紙筒,開啟門。王藝在外麵等她,帶著她走過長長的走廊。走廊兩側掛著畫,一張一張,都是這次比賽的入圍作品。她走過那些畫,走到最後一張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是她的“光”。畫框下麵貼著標簽——“光。沈念。”她看了幾秒,然後繼續走。走廊盡頭是那扇雙開的門,門後麵是大廳。她能聽到裏麵的聲音——人聲、音樂聲、掌聲。王藝推開門,裏麵的光湧出來,亮得她眯起眼睛。
“沈念小姐的作品,‘光’,獲得本次大賽評委會特別獎!”主持人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。掌聲響起來,很響,像海浪一樣湧過來。王藝輕輕推了她一下。“去吧。”
沈念邁出第一步。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很穩。她走了第二步、第三步,越走越穩。燈光很亮,亮到她看不清檯下的人。隻能看到那些光,鋪天蓋地的光。和她畫的一模一樣。她走到台中間,站在麥克風前麵。台下有很多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可她知道,他在裏麵。在某個角落,看著她。她深吸一口氣,把紙筒放在腳邊,然後抬起頭,看著那些光。
“大家好,我是沈念。”
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。台下很安靜,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。
“我畫了一幅畫,叫‘光’。畫的是一個人在光裏走。不是跑,不是逃,是走。一步一步,很穩。”她頓了頓,“很多人問我,為什麽畫這個。我想了很久,不知道怎麽回答。後來我想明白了。因為我也在走。從很暗的地方,往亮的地方走。走了很久,走了很遠。今天,我走到這裏了。”
她的眼眶有些酸,可她忍住了。不能哭。她要在光裏笑。
“謝謝評審老師,謝謝蘇晴蘇總,謝謝陳遠陳老師。謝謝所有喜歡我的畫的人。”她低下頭,看著手裏的麥克風,“謝謝我自己。沒有停下來。”
台下安靜了幾秒。然後掌聲響起來,比剛才更響。她站在光裏,聽著那些掌聲,忽然很想哭。可她笑了。她彎下腰,鞠了一躬,然後直起身,看著那些光。她看不清檯下的人,可她覺得,他也在看她。在某個角落,在那些光後麵,看著她站在這裏,站在台上,站在光裏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,不知道他會不會在典禮結束後攔住她。可她不怕。她站在光裏。光太亮了,亮到看不清檯下的人。她隻需要看著光,往前走。
她拿起紙筒,轉身,走下台。王藝在台邊等她,眼眶紅紅的。“沈念,你說得太好了。”沈念笑了,想說謝謝,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王藝遞給她一瓶水。“你先休息一下。等會兒還有拍照環節。”
沈念接過水,走到休息室,關上門。她坐下來,手在發抖。不是緊張,是太高興了。高興到不知道該怎麽辦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紙筒,忽然想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。她把它從口袋裏掏出來,握在手心裏。筆杆被她握得發亮,橡皮頭早就用禿了。這支筆陪她畫了那麽多畫,陪她熬過那麽多夜晚。今天它也在這裏。
門被敲了兩下。她以為又是王藝,抬起頭,說“請進”。門開了。不是王藝。是厲衍州。
他站在門口,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和以前一樣的冷硬,一樣的挺拔。可他的眼睛不一樣了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說不清楚,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,她心裏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。
“沈念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叫一個很重要的人。她站起來,握著那支鉛筆,看著他。
“厲先生。”
他走進來,關上門。休息室很小,他站在她麵前,很近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雪鬆香,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紅血絲。他看起來很久沒有睡好了。
“你畫得很好。”他說。沈念愣了一下。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‘光’。很好。”
她低下頭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他站在這裏,在她的休息室裏,在她剛剛領完獎、站在光裏說完話之後。他沒有生氣,沒有要把她帶回去,隻是站在那裏,說“你畫得很好”。
“厲先生,我——”
“不用說了。”他打斷她,“我知道。你走了,不回來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裏有東西在動,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看懂了。是難過。是那種——知道留不住、所以不開口的難過。
“協議的事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我會讓周深處理。你不用管了。”
沈念站在那裏,握著那支鉛筆,很久說不出話。協議。她簽的那份協議,三年的替身,兩百萬的借款。她以為要等很久才能解決,以為要花很多精力去談判、去求情。現在他說,他會處理。你不用管了。
“厲先生,為什麽?”
他沒有回答。隻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沈念,以後的路,好好走。”
然後他轉身,推開門,走了。沈念站在休息室裏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很久沒有動。手裏的鉛筆被她握得發燙。她低頭看著那支筆,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。他說“轉過去”,她就轉過去。他說“背影像了”,她的心就沉下去。那時候她覺得他是冷的,是硬的,是不會改變的。可現在她知道,他變了。變得會問她“你恨我嗎”,會給她買畫材,會說“你畫得很好”。會放她走。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原諒,不知道這算不算和解。她隻知道,他站在這裏,說“以後的路,好好走”。然後走了。沒有回頭。
她坐下來,把鉛筆放進口袋裏。然後她拿起紙筒,開啟,把那幅“光”取出來。畫上的人還在走,朝著光的方向。她看著那個人,忽然笑了。以後的路,好好走。她會走的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