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陳遠的工作室上班的第四天,接到了蘇晴的電話。“頒獎典禮改時間了,提前到後天。你準備一下。”沈念握著手機,站在工作室的走廊裏,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後天。她以為還有好幾天,以為還能慢慢準備。現在忽然就到了。
“晴姐,我要準備什麽?”
“穿得正式一點。到了要上台,要發言。別緊張,你就說你想說的。對了,到時候會有記者拍照,你笑一笑就行。”蘇晴頓了頓,“還有一件事。這次頒獎典禮,厲氏集團是讚助商之一。”
沈唸的手指收緊了。厲氏集團。厲衍州的公司。他會來嗎?他不是在歐洲出差嗎?應該還沒回來。可萬一回來了呢?萬一他來了呢?她站在走廊裏,看著窗外的天,心跳得很亂。
“沈念?你在聽嗎?”
“在。晴姐,我知道了。我會準備的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她把手機攥在手心裏,站了很久。走廊盡頭有人叫她:“沈念,陳老師讓你來一下。”她回過神,應了一聲,轉身走過去。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家,站在鏡子前麵試衣服。她翻遍了行李袋,隻有幾件舊衣服。米白色的裙子、淺藍色的襯衫、黑色的褲子。沒有一件是“正式”的。她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她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。以前在別墅裏,衣櫃裏掛滿了素色長裙,每一件都是名牌,每一件都價值不菲。可那些不是她的。是厲衍州給替身準備的。現在她自由了,反而連一件出席頒獎典禮的衣服都找不出來。
她坐下來,拿起手機,翻到蘇晴的號碼。想問她借一件衣服,可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怎麽也按不下去。她已經欠蘇晴太多了。房子、工作、機會——每一樣都是蘇晴給的。她不能再開口了。手機響了。是王媽的簡訊:“沈小姐,你後天是不是要參加那個頒獎典禮?”沈念愣了一下,回複:“是。您怎麽知道?”
“周助理說的。厲先生也知道了。”沈念看著那行字,手指在發抖。他知道了。知道她參加了比賽,知道她進了決賽,知道她後天要上台領獎。他知道她在哪裏,在做什麽,要走向哪裏。可他什麽都沒做。沒有來找她,沒有讓人把她帶回去,沒有打電話來問。隻是知道了。然後沉默。
“沈小姐,厲先生後天也會去。是周助理說的。他說厲先生推了一個很重要的會議,專門去的。”沈念把手機放下,沒有回複。她坐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城市。燈亮著,車在走,人在動。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他去幹什麽?去看她領獎?去把她帶回來?去當著所有人的麵說“她是我的替身,她簽了協議,她不能走”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後天,他會在那裏。而她,要在台上,站在光裏,當著所有人的麵,說出自己的名字。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不是緊張,是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。她坐起來,開啟台燈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台上,台下有很多人。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燈很亮,亮到看不清檯下的人。可她知道,他在下麵。在某個角落,看著她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後天。我不怕。”她把畫貼在牆上,和那些“第一天”“自由的樣子”“自由的代價”“路還很長”放在一起。牆上已經貼了六張畫了。六張畫,六段路。從第一天到現在,從害怕到不怕,從孤獨到不孤獨。她看著它們,深吸一口氣。不怕。她不怕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念去了蘇晴的公司。蘇晴正在開會,林可把她帶到辦公室等。她坐在沙發上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雲很白,陽光很好。門開了。蘇晴走進來,手裏拿著一個紙袋。“給你。”沈念接過來,開啟。裏麵是一條裙子。深藍色的,長袖,裙擺到膝蓋下麵一點。很簡單,沒有花邊,沒有亮片,什麽都沒有。可麵料很好,摸起來很軟,很滑。她抬起頭,看著蘇晴。“晴姐,這——”
“借你的。穿完了還我。”蘇晴在她旁邊坐下,“別想太多。後天好好表現就行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看著那條裙子。深藍色。不是林宛若喜歡的白色,不是衣櫃裏那些素色長裙。是深藍色。像深夜的天空,像遠處的海。是她自己的顏色。
“晴姐,厲氏集團是讚助商。厲衍州後天會來。”
蘇晴愣了一下。“你認識他?”
沈念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簽的協議,就是跟他。”
蘇晴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“沈念,你想見他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低下頭,“我不想見他。可我知道,他會來。”
蘇晴握住她的手。“不管他來不來,你都要上台。你站在那裏,站在光裏,站在你的畫旁邊。那是你的位置。不是他給的,是你自己掙來的。他來了,又能怎樣?他能把你怎麽樣?”
沈念抬起頭,看著蘇晴。蘇晴的眼睛裏有光,很亮,像在生氣,又像在心疼。
“晴姐,您不問我發生了什麽嗎?”
“不問。”蘇晴搖頭,“你不想說,我就不問。我隻知道,你是沈念,是一個很有天賦的設計師。你畫了很好的畫,得了獎,站在了很多人麵前。這就夠了。別的事,不重要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她低下頭,看著手裏那條深藍色的裙子。這是她第一次有屬於自己的正式衣服。不是替身的,不是別人借的——是借的,可這是蘇晴專門給她挑的。是給她的。不是給替身的。
“晴姐,謝謝您。”
蘇晴拍拍她的手。“別謝了。後天好好表現,就是對我最大的謝謝。”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家,把那件深藍色的裙子掛在衣櫃裏。然後她站在鏡子前麵,看著自己。她想象自己穿著這條裙子,站在台上,站在光裏。台下有很多人,有人在看她,有人在拍照,有人在議論。她在裏麵。在某個角落,看著她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,不知道他會不會在頒獎典禮結束後攔住她。可她不怕。她站在光裏。光太亮了,亮到看不清檯下的人。她隻需要看著光,往前走。
她坐下來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台上,燈很亮,亮到整張畫都是白的。隻有一個人的輪廓,站在白色中間,像一束光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後天。我是沈念。”她把畫貼在牆上。牆上已經有七張畫了。七張畫,七段路。從第一天到現在,從害怕到不怕,從孤獨到不孤獨,從替身到自己。
她看著那些畫,笑了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。可她不怕了。裂縫會一直在。可她已經在裂縫外麵了。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。她舉起手,讓月光落在指尖。後天。她是沈念。站在台上,站在光裏,站在自己的畫旁邊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是她自己。她在這光亮裏慢慢睡著了。沒有夢。什麽都沒有。隻是沉沉的、安安穩穩的睡眠。明天醒來,一切都會開始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前麵是什麽,她都能走過去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