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新家住了三天,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自由的。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自由,不是那種提心吊膽的自由,是真正的、徹底的、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自由。第一天她醒來的時候,以為自己還在別墅裏,等著王媽敲門送早餐。等了幾分鍾,門沒有響,她纔想起自己在哪兒。第二天她出門買東西,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,想今天是不是可以出去。然後她笑了。當然可以。不需要問任何人。第三天晚上,她坐在窗前畫畫,畫到淩晨兩點,困了就去睡,沒有人來說她不該熬夜。她忽然覺得,自由不是一件大事。是很多很多的小事堆在一起——想出門就出門,想睡覺就睡覺,想畫畫就畫畫。這些小事以前都是奢望,現在都是日常。
可這些日常裏,也有她沒想到的東西。比如安靜。別墅裏雖然也安靜,但那種安靜是壓抑的,像有一隻手捂住你的嘴,不讓你出聲。這裏的安靜不一樣,是空的,像一間大房子裏隻有你一個人,你說話有迴音,走路有響聲,做什麽都隻有自己知道。她坐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城市。燈亮著,車在走,人在動。可那些都和她沒關係。她是自由的,可自由是孤獨的。
手機響了。是王媽的簡訊:“沈小姐,你還好嗎?”沈念回複:“我很好。您呢?厲先生回來了嗎?”等了一會兒,王媽的回複來了:“回來了。問你去哪兒了。我說不知道。他沒說什麽,走了。”沈念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沒說什麽,走了。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。是生氣了?是不在乎了?還是——她不敢想。她把手機放下,繼續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坐在窗前,窗外是萬家燈火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這是自由的代價。”她把畫貼在牆上,和那些“第一天”“自由的樣子”放在一起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。她盯著那道裂縫,很久沒有睡著。
第二天,沈念去了陳遠的工作室。工作室在城西的一棟老樓裏,門口沒有牌子,隻有一扇灰色的鐵門。她按了門鈴,等了十幾秒,門開了。裏麵是一個很大的空間,挑高的天花板,水泥地麵,牆上掛滿了設計稿。幾個年輕人坐在長桌前,對著電腦畫圖。有人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繼續畫。陳遠從裏麵走出來,看到她,笑了。“來了?進來坐。”
沈念跟著他走到裏麵。他的辦公室不大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排書架。書架上全是書,厚厚薄薄,大大小小,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示意她坐在對麵。
“蘇晴跟我說了你的情況。”陳遠看著她,“你現在是一個人住?”
沈念點頭。
“方便說說,之前是怎麽回事嗎?”
沈念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不想說。不想告訴一個陌生人,自己被關了將近一年,被人當替身,跪過祠堂,淋過暴雨,沒見到父親最後一麵。可她知道,如果不說,陳遠不會放心用她。
“我之前簽了一個協議。”她低下頭,“替身。三年。後來我走了。”
陳遠沒有追問。隻是點點頭。“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?”
“我想當設計師。想畫很多畫。想辦展覽。”她抬起頭,“陳老師,我知道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。可我不會停的。我會一直畫。”
陳遠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沈念,你的‘光’我看了很多遍。那是我近十年來見過的最好的作品。不是技巧好,是感情好。能畫出那種畫的人,心裏一定有很大的東西。”他頓了頓,“可光有感情不夠。你需要技巧,需要經驗,需要知道這個行業是怎麽運作的。這些我可以教你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麽事?”
“不管以後遇到什麽,別停。別停下來。畫畫不能停,往前走不能停。”他看著她,“能做到嗎?”
沈念點頭。“能做到。”
陳遠笑了,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合同。“那好。從今天起,你來我的工作室。先做助理,慢慢學。工資不高,但夠你生活。”他把合同推過來,“你看看,沒問題就簽了。”
沈念接過合同,一頁一頁地看。工資不高,但夠生活。工作時間靈活,不加班。每年有兩次參展機會。她看著那些條款,手在發抖。這是她第一次簽自己的合同。不是替身協議,不是被人安排的契約,是她自己的合同。她拿起筆,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。沈念。一筆一畫,工工整整。和她在畫稿背麵的簽名一樣。
從工作室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沈念站在樓下,看著遠處的晚霞。今天的晚霞比昨天更紅,紅得像火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拿出手機,拍了張照片。這次她發給了王媽。“王媽,我找到工作了。在一家工作室做助理。我會好好的。”發完之後她站在那裏,握著手機,等了幾分鍾。手機震動了。王媽的回複,隻有一行字。“好。好好的。”
沈念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她把手機收起來,轉身往家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。路邊的燈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看著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起那幅畫——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,指尖觸到光。那時候她覺得光很遠,遠到夠不著。現在她站在光裏,影子在身後。光在前麵,路也在前麵。她繼續走。沒有回頭。
那天晚上,沈念坐在新家的窗前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路口。麵前有很多條路,每一條都通向不同的地方。她不知道哪條是對的,可她已經在走了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路還很長。可我已經在路上了。”她把畫貼在牆上,和那些“第一天”“自由的樣子”“自由的代價”放在一起。牆上已經貼了五張畫了。五張畫,五段路。從第一天到現在,從害怕到不怕,從孤獨到不孤獨。她看著它們,笑了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。可她不怕了。裂縫會一直在。可她已經在裂縫外麵了。
她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。她舉起手,讓月光落在指尖。光不是圓的,不是方的,不是長的。光是暖的。落在指尖上,暖暖的,像被什麽東西握著。她在這溫暖裏慢慢睡著了。沒有夢。什麽都沒有。隻是沉沉的、安安穩穩的睡眠。明天醒來,一切都會繼續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前麵是什麽,她都能走過去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