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是被陽光晃醒的。
她睜開眼,看著陌生的天花板,愣了幾秒。白色的天花板,有一道細小的裂縫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不是別墅裏那盞水晶吊燈,不是那扇總是透不進光的窗戶。她坐起來,環顧四周。小小的房間,一張床,一個衣櫃,床頭櫃上放著那支禿了頭的鉛筆和那張大紅色的請柬。窗台上的綠蘿在晨光裏泛著油亮的光。她想起來了。這是她的房間。她的。不需要等人允許,不需要看人臉色,不需要躲在房間裏偷偷畫畫。她想畫就畫,想睡就睡,想出去就出去。
她下床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清晨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城市的聲音——遠處的車流聲,樓下的早餐鋪子傳來的吆喝聲,隔壁樓有人在放音樂,是首老歌,她小時候聽過。她站在那裏,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笑了。這些聲音以前覺得吵,現在聽起來,像音樂。是自由的聲音。
手機震動了。蘇晴的簡訊:“醒了沒?今天來公司一趟,有些事跟你說。不急,你慢慢來。”沈念回複:“好,下午到。”發完之後她放下手機,走到廚房。廚房很小,灶台隻能放一個鍋,水槽隻有巴掌大。可它是幹淨的,灶台上沒有油漬,水槽裏沒有髒碗。她開啟冰箱,裏麵空空蕩蕩,隻有蘇晴昨晚讓人送來的一袋麵包和幾盒牛奶。她拿出一盒牛奶,撕開麵包,坐在窗台上慢慢吃著。麵包很軟,牛奶很甜。她很久沒有吃過這麽簡單的早餐了。在別墅裏,王媽每天都會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——粥、麵、包子、餃子、餛飩。每一樣都好吃,每一樣都是王媽的心意。可那些飯是端到房間裏來的,是她在籠子裏吃的。現在這袋麵包是她自己買的——不,是蘇晴買的,可這是她自己的廚房,自己的窗台,自己的早餐。不一樣。完全不一樣。
吃完早餐,她把牛奶盒洗幹淨,壓扁,丟進垃圾桶。把麵包袋摺好,也丟進去。然後她站在廚房裏,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垃圾桶,忽然想笑。以前在別墅裏,她從來不用倒垃圾。王媽會收拾一切。現在她要自己收拾了。這是好事。她需要自己收拾。自己做飯,自己洗衣服,自己倒垃圾。這些瑣碎的事,是自由的一部分。
上午,沈念去了趟超市。就在樓下,拐角處,很小的一家,貨架擠得滿滿當當。她推著購物車,在貨架間慢慢走著。大米、麵條、雞蛋、油、鹽、醬油、醋。她一樣一樣地拿,每拿一樣都在心裏算著價錢。以前在別墅裏,她從來不用算。王媽會買好一切,厲衍州會付好一切。現在不一樣了。她口袋裏的錢不多——父親留下的那兩萬塊,她一直沒動。加上之前在別墅裏攢下的生活費,夠她用一段時間。可她不知道這段時間有多長。她需要省著花。
結賬的時候,收銀員是個年輕男孩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一眼。“美女,你長得很像一個明星。”沈念愣了一下,笑了。“不像。你認錯了。”男孩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把東西裝好遞給她。沈念提著袋子走出超市,站在門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以前在別墅裏,王媽每次出門采購回來,都會在門口站一會兒,看看天,看看樹,再看看遠處。她以為王媽是在休息。現在她知道了。王媽是在享受。享受那些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時刻。那些時刻很短,短到隻有幾秒。可它們是屬於自己的。她站在超市門口,也站了一會兒。看看天,看看樹,看看遠處的樓。天很藍,樹很綠,樓很高。都是普通的東西。可它們在這裏,她也在這裏。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。這就夠了。
下午,沈念去了晴空集團。這次沒有前台帶路,她自己刷卡進了電梯,按了十八樓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,林可已經在等了。“沈小姐,蘇總在開會,讓您先在她辦公室等一會兒。”沈念點點頭,跟著她走進蘇晴的辦公室。和上次一樣,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。陽光從窗外湧進來,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。她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高樓,那些車流,那些人。很小,很遠,可都在動。都在往前走。
門開了。蘇晴走進來,手裏拿著一遝檔案。看到她站在窗前,笑了。“怎麽樣?新房子還習慣嗎?”
沈念轉過身。“很好。謝謝晴姐。”
蘇晴搖搖頭,在沙發上坐下,把檔案放在茶幾上。“有件事要跟你說。比賽的結果,下週六公佈。你得獎了——具體的我不能說,但你得做好準備。到時候要上台領獎,要發言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發言?說什麽?”
“隨便說什麽都行。說說你的畫,說說你的靈感,說說你想說的話。”蘇晴看著她,“你不用緊張。你畫了那麽多畫,畫了那麽久,還怕說幾句話?”
沈念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還有鉛筆灰,指甲縫裏黑黑的,洗不幹淨。她畫了那麽多畫,畫了那麽久。可那些畫都是偷偷畫的,在房間裏,在深夜裏,在沒有人的地方。她從來沒有當著那麽多人的麵,說過自己畫了什麽。她不知道該怎麽說。
“晴姐,我怕。”
“怕什麽?”
“怕說不好。怕說了別人不懂。怕說了之後,他們再看我的畫,就不是那個味道了。”
蘇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沈念,你知不知道,為什麽你的畫能打動那麽多人?”沈念搖頭。“因為你的畫裏沒有技巧。有感情。那些評審老師看了幾十年的畫,技巧好的見多了,畫得漂亮的見多了。可你的畫不一樣。你的畫裏有疼。有真的疼過的人才能畫出來的東西。你不需要說得多好。你隻需要說真話。說你為什麽畫,畫的時候在想什麽。就夠了。”
沈念聽著,手指慢慢鬆開了。
那天下午,她在蘇晴的辦公室裏待了很久。蘇晴給她看了頒獎典禮的流程,告訴她什麽時候上台,什麽時候發言,什麽時候拍照。又給她講了一些注意事項——穿什麽衣服,說什麽話,怎麽應對記者。沈念聽著,覺得這些比畫畫難多了。畫畫的時候,她隻需要麵對自己。現在她要麵對很多人。蘇晴看出了她的緊張,笑了。“別怕。到時候我陪著你。”
從晴空集團出來的時候,天已經快黑了。沈念站在樓下,看著遠處的晚霞。晚霞是橘紅色的,一層一層,從地平線蔓延到天頂。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,然後拿出手機,拍了張照片。她想發給王媽,想告訴她這裏的晚霞很好看。可拿起手機,又放下了。王媽還在別墅裏。她不知道王媽現在在做什麽,不知道厲衍州回來了沒有,不知道王媽有沒有因為她的事受牽連。她不敢問。怕問了,就知道答案了。怕知道了答案,就後悔了。
她收起手機,轉身往家走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。路邊的燈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看著自己的影子,忽然想起那幅畫——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,指尖觸到光。那時候她覺得光很遠,遠到夠不著。現在她站在光裏,影子在身後。光在前麵,路也在前麵。她繼續走。沒有回頭。
那天晚上,沈念坐在新家的窗前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開始畫畫。畫的是晚霞。橘紅色的,一層一層,從地平線蔓延到天頂。晚霞下麵是一個城市,很小,很遠,可每一盞燈都亮著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這是自由的樣子。”她把畫貼在牆上,和那張寫著“第一天”的紙放在一起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可她不怕了。裂縫會一直在。可她已經在裂縫外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