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裏的人比沈念想象的更多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身影,忽然有些腿軟。不是害怕,是太多東西湧上來,堵在胸口,讓她喘不過氣。那些她畫過很多次、夢過很多次、以為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,現在就在眼前。燈光很亮,亮到她的眼睛有些發酸。她站在光裏,像畫裏的那個人。不是以後的我,是現在的我。
“沈念!”蘇晴的聲音從人群中傳過來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,頭發披在肩上,手裏端著一杯香檳,正朝她快步走來。走到麵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遍,笑了。“比上次見麵好多了。眼睛亮了,氣色也好了。”
沈念想說什麽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蘇晴沒有追問,隻是挽住她的手臂,帶著她往裏走。“來,我給你介紹幾個人。評審老師想見你,還有幾個收藏家,看了你的畫,想認識你。”
沈念被她拉著走,經過一張又一張畫。每一張下麵都寫著設計師的名字,有些她聽過,有些沒聽過。以前在方教授給她的資料裏看到過這些名字,覺得他們很遠,遠到夠不著。現在他們就在身邊,有些還朝她點頭微笑。她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害怕有些可笑——她總怕自己不夠好,怕畫得不夠好,怕配不上這個機會。可現在站在這裏,她發現那些怕都是多餘的。她畫了,畫完了,畫進了決賽。她的畫掛在牆上,旁邊寫著她的名字。這就夠了。
“沈念。”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走過來,朝她伸出手,“我是陳遠,評審委員會主席。你的‘光’,是我今年看過的最好的作品。”
沈念握住他的手,手指有些發抖。“陳老師好。”
陳遠笑了。“別緊張。我不是來批評你的。我是來告訴你,你的畫打動了我。”他看著她,目光溫和,“你畫裏的那個人,在光裏走。不是跑,不是逃,是走。一步一步,很穩。能畫出這種感覺的人,一定自己走過很長的路。”
沈念低下頭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蘇晴在旁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。“陳老師很少誇人的。他說好,就是真的好。”
陳遠笑了,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。“沈念,如果你有興趣,可以考慮來我的工作室。我在找年輕的設計師,我覺得你合適。”沈念接過名片,手還在發抖。陳遠的工作室,國內最好的珠寶設計工作室之一。她以前在雜誌上看到過,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。現在它的主人在她麵前,遞給她一張名片,說“我覺得你合適”。
“陳老師,我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陳遠打斷她,“你慢慢考慮。我的門隨時開著。”他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沈念站在原地,看著手裏的名片。蘇晴在旁邊笑了。“怎麽樣?我說了你值得吧。”
沈念抬起頭,看著她,眼眶有些酸。“晴姐,謝謝您。”
蘇晴搖搖頭,挽著她的手臂繼續往前走。“別謝我。是你自己畫得好。我隻是把門開啟了,走不進來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她頓了頓,“你走進來了。這就夠了。”
展覽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。沈念見了很多人——評審老師、收藏家、媒體記者、還有幾個和她一樣入圍的設計師。每個人都說喜歡她的畫,說她的畫裏有東西,說她是今年最大的驚喜。她聽著那些話,笑著,點頭,說謝謝。可心裏想的不是這些。她想的是一年前的自己——跪在祠堂裏,膝蓋疼得發抖。站在天台上,風吹得幾乎站不穩。躺在病床上,燒到三十九度五,沒有人來看她。那些日子很遠,遠得像上輩子的事。可它們在這裏,在她畫的那些畫裏,在她走過的那些路裏。她不是忘了,是放下了。帶著它們一起往前走。
快結束的時候,蘇晴把她拉到一邊,壓低聲音。“沈念,有件事我要跟你說。頒獎典禮在下週,你得獎了。具體的我不能說,但你一定得來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什麽獎?”
蘇晴笑了。“來了就知道了。”她拍拍她的肩膀,“還有一件事。你現在住的地方,還方便嗎?”
沈念沉默了一會兒。方便嗎?被關在別墅裏,出門要等別人允許,連參加自己的展覽都要偷偷摸摸。這算方便嗎?
“晴姐,”她抬起頭,“我可能需要一個住的地方。暫時的。”
蘇晴看著她,沒有問為什麽。“我有一套空的公寓,在市中心,離公司很近。你先住著,不著急。”她從包裏掏出一串鑰匙,遞給她,“這是鑰匙。地址我發你手機上。”
沈念接過鑰匙,手指在發抖。“晴姐,我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蘇晴打斷她,“你先安頓下來。其他的事,慢慢來。”
沈念握著那串鑰匙,很久說不出話。蘇晴沒有追問,隻是拍拍她的肩膀,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沈念站在大廳裏,看著手裏的鑰匙。鑰匙是銀色的,很小,很輕。可它意味著很多東西——一個住的地方,一個不需要等人允許才能進出的地方,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地方。她把它放進口袋裏,和那支禿了頭的鉛筆、那張大紅色的請柬放在一起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大廳裏那些畫。她的“光”掛在最顯眼的位置,燈光打在上麵,亮得有些刺眼。畫裏的人還在走,朝著光的方向。可她知道,那個人已經不是以後的我了。是現在的我。
展覽結束後,沈念沒有回別墅。她站在美術館門口,看著外麵的天。天快黑了,路燈亮起來,遠處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。她拿出手機,給王媽發了一條簡訊。“王媽,我不回去了。我找到住的地方了。您別擔心。我會好好的。”
發完之後她站在那裏,握著手機,等了幾分鍾。手機震動了。王媽的回複,隻有一行字。“好。好好的。”
沈念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,轉身,朝著蘇晴給她的地址走去。沒有回頭。這一次,是真的不回頭了。
那間公寓在市中心,一棟老房子的頂樓。不大,一室一廳,但很幹淨。窗台上有一盆綠蘿,長得很好。沈念站在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城市的聲音。遠處有車流的聲音,有人說話的聲音,有音樂的聲音。她站在那裏,聽著那些聲音,忽然笑了。這是她的地方。不需要等人允許,不需要看人臉色,不需要躲在房間裏偷偷畫畫。她想畫就畫,想睡就睡,想出去就出去。她是自由的。
她轉過身,把行李袋放在地上,把紙筒靠在牆角。然後她坐下來,拿出那支禿了頭的鉛筆,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。“第一天。”寫完之後她把紙貼在牆上,看著那兩個字,笑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新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細小的裂縫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她看著那道裂縫,忽然想起那幅畫——從裂縫裏長出來的雛菊。那是她剛來別墅時畫的,畫完之後在背麵寫了一個字。“我。”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那朵雛菊,從裂縫裏長出來,沒有人澆水,沒有人施肥,可還是要開花。現在她覺得自己不是雛菊了。是那道光。從裂縫裏透出來的光。裂縫還在,可光已經出來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枕頭很軟,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她閉上眼睛,很快就睡著了。沒有夢。什麽都沒有。隻是沉沉的、安安穩穩的睡眠。明天醒來,一切都會繼續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她知道,不管前麵是什麽,她都能走過去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