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是被鳥叫聲吵醒的。窗外天還沒大亮,灰濛濛的,分不清是淩晨還是清晨。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愣了幾秒,然後坐起來。行李袋還在門邊,紙筒立在旁邊,那支禿了頭的鉛筆壓在請柬上麵。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夢。她真的要走了。
她下床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清晨的空氣湧進來,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。花園裏的噴泉還沒開,草坪上有一層薄薄的露水,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。幾隻鳥在樹上跳來跳去,叫得很歡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這一切,忽然覺得有些不捨。這間屋子,這扇窗,這片花園——她恨過它們,恨它們像籠子一樣把她關在這裏。可現在要走了,她才發現,它們也陪她度過了很多個夜晚。那些失眠的夜晚,那些畫畫的午後,那些站在窗前發呆的時刻。它們都在這裏,安安靜靜的,沒有打擾過她。
她轉過身,開始洗漱。換上那件米白色的裙子——第一次出門見蘇晴時穿的那件。王媽說這條裙子好看,顯白。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。瘦了,比剛來的時候瘦了很多。顴骨凸起,下巴變尖,鎖骨凸出來,像一道淺淺的溝。可眼睛是亮的,比任何時候都亮。她把那支禿了頭的鉛筆放進口袋裏,和請柬放在一起。然後提起行李袋,拿起紙筒,開啟門。
走廊很安靜。王媽的房門關著,裏麵沒有聲音。她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想把那張紙條從門縫裏塞進去。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。算了。昨晚已經放在床頭櫃上了,王媽會看到的。她轉身,下樓。客廳裏很暗,窗簾還沒拉開。她走過沙發,走過茶幾,走過那架古董鍾。鍾滴答滴答地響,每一下都像在說再見。她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這扇門,她看了將近一年。深棕色的,很厚,很重。她剛來的時候,每天都會看這扇門,盼著它開啟,盼著有人進來。後來她不看了。因為看也沒用。可現在它就在她麵前,她隻要伸手,就能推開。她伸出手,放在門把手上。金屬是涼的,握在手心裏,有些冰。她深吸一口氣,按下把手,推開門。
外麵的光湧進來,亮得她眯起眼睛。她站在門口,讓眼睛慢慢適應那道光。然後她邁出第一步。腳踩在院子裏的石板路上,硬硬的,有些涼。她走了第二步、第三步,越走越快。出了院子,出了大門,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。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,落在那條米白色的裙子上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道光,笑了。然後她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扇已經關上的門。深棕色的,很厚,很重。和她畫的一模一樣。可門縫裏透出一線光——不是她畫上去的,是真的光。從門縫裏透出來,細細的,亮亮的,像在說再見。
她看了幾秒,轉過身,一直往前走。沒有回頭。王媽說得對,不能回頭。
公交車站不遠,走十分鍾就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。路邊的樹,樹下的花,花上的蜜蜂。對麵走過來的行人,牽著孩子的媽媽,遛狗的老人。遠處的車流,車流的喇叭聲,喇叭聲裏夾雜著的叫賣聲。她以前覺得這些聲音吵,現在聽起來,像音樂。她站在公交站牌下,等著車來。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孩,背著書包,戴著耳機,嘴裏嚼著口香糖。女孩看了她一眼,又轉回去,繼續嚼口香糖。沈念忽然想笑。在別人眼裏,她隻是一個等車的普通人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不是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。隻是一個等車的普通人。
車來了。她上去,投幣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行李袋放在腳邊,紙筒抱在懷裏。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展開——高樓,商鋪,天橋,廣告牌。每一幀都像一幅畫,每一幅畫都在動。她看著那些畫麵,眼眶忽然酸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。也許是高興,也許是害怕,也許是太久沒有看到這些東西了。她說不清楚。她隻知道,這些畫麵很美,美到她捨不得眨眼。
手機震動了。是王媽的簡訊:“到了嗎?一切順利嗎?”沈念回複:“快了。順利。”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攥在手裏,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興奮。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、活著的感覺。
市美術館在市中心,靠近江邊。沈念下車的時候,遠遠就看到了那棟建築。白色的外牆,玻璃幕牆,門口拉著紅色的橫幅。她走近一些,看清了橫幅上的字——“新銳設計師大賽頒獎典禮暨作品展覽”。她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那扇玻璃門。門是透明的,能看到裏麵的大廳。大廳裏有人走動,穿著正式,手裏拿著資料夾或酒杯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。米白色的裙子,帆布袋,平底鞋。和這棟樓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她看起來像一個走錯地方的人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這就夠了。
她推開門,走進去。大廳裏很涼快,空調開得很足。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女孩,看到她,微笑著問:“您好,請問是來參加頒獎典禮的嗎?”
沈念點頭,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請柬。女孩接過去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。“沈念小姐?您就是沈念小姐?”沈念愣了一下。“您認識我?”
女孩笑了。“當然認識。您的‘光’入圍了決賽,評審老師們都很喜歡。蘇總特意交代過,說您來了直接帶您進去。”她站起來,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請跟我來。”
沈念跟著她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。走廊兩側掛著畫——都是這次比賽的入圍作品。她一張一張地看過去,看到第三張的時候,停住了。是她的“光”。鋪天蓋地的光,亮到看不清邊界。光裏有一個人在走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那是她,是以後的她。畫框下麵貼著標簽,上麵寫著——“光。沈念。”
沈念站在那裏,看著自己的名字,很久沒有動。她的畫掛在牆上,旁邊寫著她的名字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是她自己。女孩在旁邊等著,沒有催她。沈念深吸一口氣,轉過身,跟著她繼續往前走。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門,門後麵是大廳。女孩推開門,裏麵的聲音湧出來——人聲、音樂聲、酒杯碰撞的聲音。燈光很亮,亮得她有些睜不開眼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那個世界。那個她畫過很多次、夢過很多次、終於走進來的世界。
她邁出第一步。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很穩。她走了第二步、第三步,越走越穩。大廳裏有人在看她,有人在小聲議論,有人朝她點頭微笑。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,也不在乎。她隻是往前走,朝著光的方向。和畫裏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