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把那張請柬看了不下二十遍。每一遍都盯著“沈念”兩個字,像是怕它突然變成別的名字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是她自己。她把請柬放進口袋裏,和那支禿了頭的鉛筆放在一起。然後她站起來,開始收拾東西。
其實沒什麽好收拾的。她的東西少得可憐——幾件從家裏帶來的舊衣服,洗得發白,疊好放進行李袋。王媽給她買的那些畫材,畫筆、顏料、畫紙,整整齊齊地碼在袋子裏。還有那六張畫,父親、燈、門、母親、河、光,卷好塞進紙筒,用膠帶封了三層。最後是蘇晴的信、名片、會員卡,和那張大紅色的請柬。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好,拉上拉鏈,把行李袋放在門邊。然後她站在房間中央,環顧四周。
這間屋子她住了將近一年。牆紙是米白色的,有一角翹起來,她剛來的時候就翹著。窗簾是淺灰色的,每天早上光從縫隙裏擠進來,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。書桌靠窗,桌麵上有好幾道鉛筆劃痕,是她畫得太專注時不小心劃上去的。床頭櫃上放著那盞台燈,燈罩有一道裂紋,是王媽有一次打掃時不小心碰倒的。每一件東西都有記憶,每一道痕跡都是時間。她在這裏哭過,在這裏畫過,在這裏失眠過,在這裏從絕望裏一點一點爬出來。現在她要走了,這些東西會留下,痕跡會留下,記憶會留下。可她要走了。
門被敲了三下。王媽端著托盤進來,上麵是一杯熱牛奶和幾塊餅幹。看到門邊的行李袋,她愣了一下,很快又恢複了表情。
“沈小姐,還沒睡?”
沈念搖搖頭,在床邊坐下。王媽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,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“王媽,明天我走了,您怎麽辦?”沈唸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麽。
王媽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跟你說個故事吧。”她靠在床頭,目光落在窗外,“我剛來厲家那年,厲先生才十歲。小小一個人,瘦得很,不愛說話。厲夫人對他嚴,不許他哭,不許他撒嬌,摔了跤不許人扶。有一回他從樓梯上滾下來,膝蓋磕破了,血流了一腿。他咬著牙,一聲沒吭。我拿藥箱給他包紮,他疼得臉都白了,可就是不掉眼淚。我問他疼不疼,他說不疼。我說你騙人,怎麽可能不疼。他看了我一眼,說王媽,疼也不能說。說了也沒用。”
沈念聽著,手指攥緊了被單。
“後來我看著他長大。考了第三名罰跪祠堂,跪了一夜,第二天起來膝蓋腫得走不了路。胃疼到痙攣還在開會,疼得臉發白也不肯去醫院。林小姐走了之後,他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了一夜,第二天照常上班,開會,簽檔案,和什麽事都沒有一樣。他把自己包得太緊了,緊到誰都進不去。”王媽轉過頭,看著沈念,“可你進去了。”
沈念低下頭。“王媽,我沒有——”
“你有。”王媽打斷她,“你自己不知道。可我看著呢。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林小姐不一樣。看林小姐的時候,是看一個夠不著的人。看你的時候,是看一個他怕失去的人。他怕失去你,可他不知道怎麽留你。他隻會關著你,因為他隻會這個。他母親就是這麽對他的。關著,管著,不許哭,不許軟弱。他以為這就是愛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“王媽,他把我關在這裏,不讓我見父親最後一麵,罰我跪祠堂,讓我在雨裏等幾個小時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媽握住她的手,“我知道。我沒有要你原諒他。他做的那些事,換誰都原諒不了。我隻是想告訴你,他不是天生的壞人。他是被打成這樣的。你走了之後,他會怎麽樣,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他這輩子,可能再也遇不到一個能讓他怕失去的人了。”
沈念沒有說話。她想起他說“不會很遠的”時的聲音,想起他站在門口說“好”時的表情,想起那些深夜來電裏沙啞的嗓音。那些都是真的。他的改變是真的,他的後悔是真的,他怕失去她也是真的。可那些傷害也是真的。她跪在祠堂裏的膝蓋是真的,她站在天台上的風是真的,她沒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麵的遺憾也是真的。真的和真的之間,她不知道該選哪個。
“王媽,”她抬起頭,“您恨他嗎?”
王媽愣了一下。“恨誰?”
“厲先生。他把您留在這裏這麽多年,您不恨他嗎?”
王媽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恨。”她終於說,“他是我看著長大的。就像我的孩子一樣。孩子做錯了事,你會恨他嗎?不會。你會心疼。你會想,他為什麽變成這樣,他什麽時候才能好起來。”她看著沈念,“你走了,他會好的。也許不會很快,但會好的。有些人,不失去一次,永遠不會知道怎麽愛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眼淚掉在手背上。王媽伸手給她擦掉。“別哭了。明天還要去展覽呢。眼睛哭腫了不好看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,“沈小姐,你明天走,我不送你。我怕我忍不住哭。你出了門,別回頭。一直往前走,別回頭。”門關上了。
沈念坐在床邊,很久沒有動。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,月光照進來,落在那隻行李袋上,落在那六張畫上,落在那張大紅色的請柬上。她站起來,走到桌前,拿起那支禿了頭的鉛筆。她想寫點什麽,留給王媽,或者留給厲衍州。可拿起筆,又不知道該寫什麽。對不起?太輕了。謝謝?太薄了。她想了很久,最後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一行字。
“王媽,謝謝您。我會好好的。”
她把紙摺好,放在床頭櫃上,用那盞台燈壓住。然後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花園裏的花香。遠處的城市燈火星星點點,像另一個世界。明天,她就要去那個世界了。不是偷偷摸摸地出去,是走出去,不回來了。她看著那些燈火,深吸一口氣,笑了。
她躺回床上,閉上眼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很亮。她想起第一次來這裏的那個晚上,也是這樣躺在床上,看著月光,想著父親,想著三年。那時候她以為三年很長,長到看不到頭。現在才發現,原來已經過去這麽久了。久到她從絕望裏爬出來,久到她畫了那麽多畫,久到她變成了另一個人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是她自己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明天,一切都會不一樣。她不知道外麵等著她的是什麽,不知道蘇晴會不會真的幫她,不知道比賽能不能贏,不知道以後的路怎麽走。可她不怕。她畫過光,畫過路,畫過在光裏走的人。她知道,隻要不停下,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動,月光從床尾移到床頭,從她手上移到她臉上。她在這光亮裏慢慢睡著了。沒有夢,什麽都沒有。隻是沉沉的、安安穩穩的睡眠。明天醒來,一切都會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