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衍州說要出差，沈念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，來去無聲。可他走的前一天，來了別墅。
那是下午，天陰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沈念在房間裏改一張練習稿——方教授說她的線條還不夠穩，讓她多畫直線。她已經畫了整整一上午，手腕酸得抬不起來，可那些線還是歪歪扭扭的，像喝醉了酒的人走出來的路。聽到樓下汽車的聲音，她放下鉛筆，站起來走到窗前。厲衍州從車上下來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衣角被風吹起來。他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——不是以前那種隨意的掃視，是很認真地看，像是要記住什麽。沈念往後退了一步，已經晚了。他看到她了。
十分鍾後，王媽來敲門。“沈小姐，厲先生讓你下去。”
沈念換了一件幹淨的衣服下樓。厲衍州站在窗邊，背對著她，和以前一樣的姿勢，一樣的背影。聽到腳步聲，他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沈念注意到他今天有些不一樣——說不出哪裏不一樣，也許是大衣沒有脫，也許是表情比平時柔和了一些，也許是眼睛裏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情緒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茶幾上擺著兩杯茶，一杯是他的，一杯是她的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是茉莉花茶，她喜歡的。王媽不會泡這種茶，別墅裏也沒有這種茶葉。是他帶來的。
“明天出差。”他說。
沈念點頭。“周助理說了。去歐洲。”
“一個星期。”他看著她，“你有什麽需要的嗎？”
她愣了一下。需要的。她需要顏料，畫筆，畫紙——他都給過了。她需要自由，需要走出去，需要站在陽光下——這些他給不了。不是不能給，是不想給。
“沒有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，沒有再說話。沉默了很久。牆上的古董鍾滴答滴答地響，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。她不知道他為什麽不走。以前他來，坐一會兒就走，很少超過半小時。今天已經坐了快二十分鍾了，什麽都沒做，隻是坐著，看著她。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低下頭，盯著茶杯裏的茉莉花。花在水麵上慢慢展開，像一隻剛醒來的蝴蝶。
“沈念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她抬起頭。
“你的比賽，什麽時候出結果？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比賽。他問她比賽。她知道他在想什麽嗎？知道下週六就是展覽嗎？知道她要出去嗎？知道她在等他走嗎？
“下週六。”她說，聲音比自己想象的穩。
他點點頭，沒有追問。沉默了一會兒，站起來。“我走了。”
沈念跟著站起來，送他到門口。他推開門，外麵的風灌進來，吹得她頭發亂飛。他站在門口，背對著她，大衣被風吹得鼓起來。
“厲先生。”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住他。隻是覺得應該說點什麽。他走了，一個星期不回來。下週六她出去，回來的時候他還在歐洲。等他回來，一切已經結束了。她站在陽光下過了，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過了。他不知道。他什麽都不知道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她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她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那愣神隻持續了不到一秒，但她看到了。他的眼睛裏有東西在動，不是冷漠，不是審視，是別的什麽。她說不清楚，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，她心裏有什麽東西軟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然後他走了。
沈念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車子駛出院子，駛出大門，消失在路的盡頭。風吹過來，有些冷。她抱緊自己的手臂，站了很久。王媽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。
“沈小姐，進去吧。風大。”
沈念轉身進屋。王媽關上門，看著她，欲言又止。
“王媽，您想說什麽就說。”
王媽歎了口氣。“沈小姐，厲先生今天來，是不是跟你說出差的事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還說了別的嗎？”
沈念搖頭。“沒有。就是坐了坐，走了。”
王媽看著她，目光裏有心疼，也有擔憂。“沈小姐，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。”
“您說。”
王媽猶豫了一下，壓低聲音。“周助理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，說厲先生這次出差，是臨時決定的。本來沒有這個行程，是他自己加的。周助理說，厲先生最近……不太對勁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什麽意思？”
“周助理說，厲先生最近經常一個人坐著發呆。開會的時候走神，檔案看幾遍都看不進去。以前他不是這樣的。再大的專案，再難的事情，他從來不會這樣。周助理跟了他這麽多年，第一次看到他這樣。”王媽看著她，“沈小姐，你覺得厲先生為什麽會這樣？”
沈念低下頭，沒有說話。她知道的。她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。那些深夜的來電，那些“你恨我嗎”的問題，那些“不會很遠的”的話——她知道。可她不想知道。知道了又能怎樣？她是被關在這裏的人，他是關她的人。他後悔了，他改變了，他不想關她了——可他沒有放她走。他還是把她關在這裏，還是讓她等三年過去。知道這些有什麽用？
“王媽，”她抬起頭，“下週六的事，您幫我安排好了嗎？”
王媽愣了一下，點點頭。“安排好了。老張那天休息，周助理陪厲先生出差了，保安那邊我也打了招呼，說你那天要去醫院複查，他們不會攔的。”
沈念點點頭。“謝謝王媽。”
王媽看著她，想說什麽，又嚥了回去。端著空茶杯走了。沈念坐在沙發上，很久沒有動。她知道王媽想說什麽。王媽想替厲衍州說話，想說他變了，說他不容易，說他其實沒那麽壞。可王媽沒有說。因為王媽知道，說這些沒有用。他變了，可她沒有自由。他後悔了，可她還被關在這裏。這不對等。永遠不對等。
那天晚上，沈念失眠了。不是緊張，是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。厲衍州站在門口說“好”的時候的表情，王媽說他最近不對勁的話，還有下週六——那個她等了很久的日子。還有五天。五天之後，她就能走出這扇門，去展覽，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。她的畫會掛在牆上，旁邊寫著她的名字。沈念。不是替身，不是影子，是她自己。她翻了個身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很亮，亮到她能看到雲在月亮前麵慢慢移動。她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不會很遠的。”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。但她知道，不管他是什麽意思，她都要走出去。不是等他放，是自己走。
她坐起來，走到書桌前，開啟台燈。從抽屜裏抽出那幅“光”，看了很久。光裏的人還在走，朝著光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穩穩地走。她把畫放回去，拿起鉛筆，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。“還有五天。”寫完之後她把紙摺好，放進口袋裏。然後躺回床上，閉上眼。這一次，她很快就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