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賽作品畫完的那個淩晨,沈念以為她會睡不著。可她沒有。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,閉上眼,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。沒有夢,沒有光,什麽都沒有。隻是沉沉的、深深的睡眠,像一塊石頭沉到水底,安安穩穩地落在那裏。醒來的時候,窗外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,在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。她看著那道線,愣了幾秒纔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。畫完了。決賽的作品,畫完了。
她坐起來,走到書桌前,把那張畫從抽屜裏拿出來。光,鋪天蓋地的光。光裏有一個人在走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那是她,是以後的她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畫小心地捲起來,放進硬紙筒裏。紙筒是王媽上次幫她買畫材的時候一起帶回來的,蓋子很緊,不會漏東西進去。她在紙筒外麵貼上標簽,寫上自己的名字和作品的名字。“沈念——光。”寫完之後她又看了一遍,覺得太簡單了,可她想不出更好的名字。就是光。沒有別的名字配得上它。
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看到桌上的硬紙筒,愣了一下。“畫完了?”
沈念點頭。王媽走過來,把粥放下,拿起紙筒摸了摸。“現在就寄?”
“嗯。今天能寄嗎?”
王媽看了看窗外。“今天不行。老張一整天都在家,我出不去。明天吧,明天他要去買菜,我跟他一起去,到時候把紙筒帶上。”沈念點頭,把紙筒放回桌上。王媽看著她,猶豫了一下。“沈小姐,有件事我想跟你說。”
沈念抬起頭。“什麽事?”
王媽在她旁邊坐下,壓低聲音。“昨天周助理打電話來,說厲先生下週三要出差。去歐洲,一個星期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出差。歐洲。一個星期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,隻是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。不是高興,不是難過,是別的什麽。
“王媽,您跟我說這個幹什麽?”
王媽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“沈小姐,你那個比賽,是不是下週六?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下週六。決賽結果公佈,展覽開幕。設計師需出席。她一直沒有想這件事,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她不知道怎麽出去,不知道能不能出去,不知道出去了之後怎麽回來。她隻是把畫寄出去,然後等著,等著結果出來,等著那一天到來。可現在,王媽的話提醒了她——下週六,厲衍州不在。他在歐洲。下週三走,下下週三回來。下週六,他不在。
“王媽,”她的聲音有些發抖,“您是說——”
“我什麽都沒說。”王媽站起來,端著空碗走到門口,“我隻是告訴你,厲先生下週三出差。別的,你自己想。”門關上了。沈念坐在床邊,心跳得很快。下週六,他不在。她可以出去。不需要偷偷摸摸,不需要等老張不在,不需要躲保安換班。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,去展覽,去站在那裏,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。可他不在。他不在,就沒有人知道她出去了。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,做了什麽,見了誰。回來之後,一切照舊。她還是那個被關在別墅裏的替身,還是那個等三年過去的人。可她出去過了。她站在陽光下過了。哪怕隻有一天,哪怕隻有幾個小時,她出去過了。
她拿起紙筒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把它放回桌上,拿起鉛筆,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行字。“下週六,我要出去。”寫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種——終於決定的、不再猶豫的笑。
那天下午,厲衍州來了。沈念下樓的時候,他坐在沙發上,手裏拿著一杯威士忌。看到她,他放下酒杯。“方教授說你畫完了決賽的作品。”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“嗯。畫完了。”
“畫了什麽?”
她看著他,猶豫了一下。“光。”
“光?”他重複了一遍,像是沒想到。
“鋪天蓋地的光。光裏有一個人在走。”她頓了頓,“那是我。以後的。”
他沒有說話,隻是看著她。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說不清楚,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,她心裏那個剛被光填滿的地方,又動了一下。
“沈念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你以後想做什麽?”
她愣了一下。以後。他問她以後。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以後。父親問過,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“念念,以後想做什麽?”她說想當設計師,畫很多很多畫。父親笑了,說好,爸供你。後來父親病了,她簽了協議,以後就沒有了。以後是三年後,是協議到期,是自由。可自由之後做什麽,她沒有想過。不,她想過的。在那些失眠的夜裏,在那些畫畫的午後,在那些看著窗外發呆的時刻。她想過的。
“我想當設計師。”她說,“想畫很多畫。想辦一個展覽,讓別人看到我的畫。想賺很多錢,把老房子重新修一下。想去看海。想去很多地方。”她停下來,看著他,“這些都是以後的事。很遠很遠的以後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“沈念,不會很遠的。”他推開門,走了。
沈念坐在沙發上,很久沒有動。不會很遠的。他說不會很遠的。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。是說以後不會很遠?還是說她離那些夢想不會很遠?還是說——他放她走的日子不會很遠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對自己說。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房間,把那張寫著“下週六,我要出去”的紙拿出來,看了一遍,然後摺好,放進口袋裏。她走到窗前,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。下週六。還有十一天。十一天之後,她會站在展覽上,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。她的畫會掛在牆上,旁邊寫著她的名字。沈念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是她自己。她看著那些燈火,笑了。
會亮的。都會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