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完母親之後,沈念坐在書桌前,看著那排畫稿。父親、燈、門、母親、河。五張畫,五段她從來不敢碰的記憶。現在都畫出來了,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,像五個被釋放的囚徒。她以為畫完之後會輕鬆,會像卸下重擔一樣喘一口氣。可是沒有。心裏那個堵著的東西還在,隻是換了一種方式。不是疼,是空。那些東西被畫出來了,心裏就空了一塊。那一塊空空的地方,等著被什麽東西填滿。可她自己也不知道該填什麽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天已經黑了,花園裏的燈亮了,噴泉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她看著那些光,忽然想起一個問題——光是什麽形狀的?她畫過光,畫了很多次。從門縫裏透出來的一線光,從窗外湧進來的大片光,從指尖開始蔓延、慢慢照亮整隻手臂的光。可她從來沒有想過光的形狀。光是圓的?方的?長的?短的?還是根本沒有形狀?她拿起鉛筆,試著畫光。畫了一個圓形的光斑,像月亮。畫了一個方形的光框,像窗戶。畫了一道長長的光帶,像河流。都不對。光不是圓的,不是方的,不是長的。光沒有形狀。可它有方向。從暗處往亮處走,從過去往未來走,從被困的地方往自由的地方走。這纔是光的形狀。不是看出來的,是走出來的。
她在那張畫滿光斑的紙上寫了一行字。“光的形狀,是路。”然後把紙摺好,放在那五張畫旁邊。五張畫,一段路。從父親走到母親,從燈走到門,從過去走到現在。還差一張。最後一張。畫未來的。她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
畫的是光。不是從門縫裏透出來的一線光,不是從窗外湧進來的大片光。是鋪天蓋地的光,亮到看不見邊界,亮到分不清天和地。光裏有一個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她在走,朝著光的方向走。不是跑,不是逃,是走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這是我。以後的我。”
這張畫和前麵五張不一樣。前麵五張是灰的、暗的、沉的。這張是亮的,亮到刺眼。她把六張畫排在一起,從左到右:父親、燈、門、母親、河、光。從過去到現在,從暗到亮,從被困到自由。她看著它們,忽然明白了方教授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不敢畫的畫,纔是你最該畫的。”她畫了,畫出來了,畫完了。心裏那個空了的地方,被光填滿了。
門被敲了三下。王媽端著牛奶進來,看到她桌上排著六張畫,愣了一下。“沈小姐,這是……”
沈念讓開位置,讓她看。王媽一張一張地看過去,看到母親那張時停了很久,眼眶紅了。看到最後那張光的時候,她抬起頭,看著沈念。“這張最好。”
沈念笑了。“王媽,您不是說您不懂畫嗎?”
王媽搖搖頭。“我不懂畫,可我懂人。這張畫裏的人,在走。不是站著等,不是回頭望,是往前走。這就夠了。”
那天晚上,沈念把那六張畫收好,放在抽屜最下麵。然後她躺到床上,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。她舉起手,讓月光落在指尖。光不是圓的,不是方的,不是長的。光是暖的。落在指尖上,暖暖的,像被什麽東西握著。她閉上眼,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,方教授來了。沈念把那六張畫拿給他看。方教授看得很慢,每一張都看了很久。看到最後那張光的時候,他放下畫,看著她。
“沈念,你知道你畫的是什麽嗎?”
她想了想。“我自己。”
方教授搖頭。“你畫的是路。從過去到現在,從暗到亮,從被困到自由。這條路,你走完了。”他指著那張光,“這不是終點。這是起點。走出去之後,纔是真正的開始。”
沈念聽著,心裏那個被光填滿的地方,忽然又動了一下。不是空,是動。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生長。
“方教授,決賽的作品,我想好了。”
“畫什麽?”
“光。不是從門縫裏透出來的光,是鋪天蓋地的光。光裏有人在走。”
方教授看著她,笑了。“那就畫。別急,慢慢畫。你還有時間。”
那天下午,沈念開始畫決賽的作品。她畫得很慢,比以往任何一張畫都慢。每一筆都想了很久,每一筆都反複確認。她畫的是一整片光。沒有門,沒有窗,沒有裂縫。隻有光,鋪天蓋地的光。光裏有一個人,看不清臉,隻能看到輪廓。她在走,朝著光的方向走。不是跑,不是逃,是走。一步一步,穩穩地走。
畫到一半的時候,她停下來,看著那個人。那是她自己。是以後的她。不是被困在別墅裏的替身,不是跪在祠堂裏的影子,不是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的人。是在走的人。朝著光的方向走。
她繼續畫。畫到天黑,畫到王媽來送飯,畫到月亮升起來。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,已經是淩晨了。她看著那張畫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沈念。以後的我。”
她把畫放在桌上,躺到床上。窗外天快亮了。她閉上眼,在心裏默默地說:爸,媽,我畫完了。畫的是以後的我。在光裏走。你們看到了嗎?她不知道他們能不能看到。但她知道,他們會看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