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已經很久沒有夢到母親了。可那天晚上，她夢到了。夢裏母親站在廚房裏，背對著她，正在炒菜。鍋裏的油滋滋地響，蔥花爆出香味，和記憶裏一模一樣。她想走過去，想叫一聲媽，可腳像釘在地上，動不了。母親轉過身，笑著看她——不是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，是老了的。頭發白了，臉上有了皺紋，可眼睛還是亮的，和記憶裏一樣亮。母親說：“念念，餓了吧？飯馬上好。”她想說媽我不餓，你別忙了。可張不開嘴，眼淚先流下來了。
醒來的時候，枕頭是濕的。窗外的天還沒亮，灰濛濛的，分不清是淩晨還是傍晚。沈念坐起來，抱著膝蓋，很久沒有動。她知道那張臉，她記得的。不是十歲那年黑白照片上的臉，是老了的、笑著的、站在廚房裏給她做飯的臉。那不是真的，是夢。可她在夢裏看到了，就夠了。
她下床，走到書桌前，開啟台燈。把那些畫材拿出來，畫筆、顏料、畫紙。新買的，厲衍州送的。她一直捨不得用，總覺得要用在最重要的畫上。現在就是最重要的畫。她拿起鉛筆，閉上眼睛，讓那張臉在腦子裏慢慢浮現。母親老了的樣子。頭發白了，臉上有皺紋，眼睛是亮的。她開始畫。畫得很慢，每一筆都想了很久。母親的額頭，母親的眉毛，母親的眼睛，母親的鼻子，母親的嘴。畫到一半的時候，她停下來，看著紙上那張臉。不像。不是畫得不好，是不像。這張臉太年輕了，像照片上的母親，不是夢裏的母親。夢裏的母親老了，頭發白了，有皺紋了。可她不會畫老。她不知道皺紋怎麽畫，不知道白發怎麽畫，不知道一個人老了之後眼睛會不會變。她隻記得母親年輕的樣子，隻記得那張黑白照片。十歲那年之後，母親就停在那裏了。不會老了，不會變了，永遠是照片上的樣子。
她把那張畫撕下來，揉成一團，丟進廢紙簍。重新拿一張紙，重新畫。這次畫得快一些，線條更流暢。她畫了母親年輕的臉，畫了照片上的樣子。畫完之後看著那張臉，忽然覺得很陌生。這是她的母親嗎？這是那個在廚房裏給她做飯、在燈下給她講故事、在醫院裏握著她的手說“媽沒事”的人嗎？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，這張臉是照片上的，不是她心裏的。
她把畫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然後拿起鉛筆，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媽，我不記得你的臉了。可我記得你笑的樣子，記得你叫我念唸的聲音，記得你做的飯的味道。這些就夠了。”她把畫收好，躺回床上。窗外天已經亮了。她閉上眼，很快就睡著了。
那天下午，方教授來了。沈念把最近畫的畫給他看——父親，燈，門，河，還有那張母親的臉。方教授一張一張地翻，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停住了。
“這是你母親？”
沈念點頭。
方教授看著那張畫，沉默了很久。“畫得好。”他說，“不是技巧好，是感情好。你畫她的時候，心裏想的是什麽？”
沈念想了想。“想她叫我念唸的聲音。想她做的飯。想她笑起來的樣子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方教授把畫還給她，“臉畫得不像不要緊。感情畫出來了，就夠了。”他看著她，“沈念，你最近畫的東西，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你畫的是別人的東西——花、蝴蝶、光。現在你畫的是自己的。自己的疼，自己的怕，自己的不敢。這些東西，纔是真正的你。”
沈念低下頭。“方教授，我怕。怕畫出來被人看到。”
“怕什麽？”
“怕被人看到我的疼，我的怕，我的不敢。”
方教授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沈念，你知不知道，為什麽你的畫能進決賽？”她搖頭。“因為你的畫裏有別人沒有的東西。那些參賽的人，技巧比你好，經驗比你多，見過的世麵比你大。可他們的畫裏沒有疼。沒有真的疼過，就畫不出真的東西。”他站起來，拍拍她的肩膀，“你不用怕被人看到。你畫出來，就會有人懂。那些疼過的人，看到你的畫，就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。這就是你畫畫的意義。”
他走了。沈念坐在客廳裏，很久沒有動。她想起那些畫，那些她不敢畫的畫。父親，燈，門，母親。每一張都是疼的，每一張都是怕的。可畫出來之後，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，鬆了一點。再鬆一點，再鬆一點，總有一天會完全鬆開。
那天晚上，厲衍州沒有來。沈念坐在書桌前，把那張母親的臉拿出來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拿起鉛筆，在原來的畫上改了幾筆。沒有改臉，改了頭發。畫了幾根白發，在鬢角。不多，就幾根。可這幾根白發，讓那張臉活過來了。不是照片上的母親，是活的、會老的、會在廚房裏給她做飯的母親。
她看著那張臉，笑了。“媽，我畫出來了。”
她把畫放好，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落在那些畫上，落在父親、燈、門、河、母親上麵。它們都在那裏，安安靜靜的，像在等她。等她畫完最後一張。她閉上眼，在心裏默默地說：快了，就快畫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