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以為自己能繼續畫下去了。畫完那扇門,畫完那線光,她以為心裏堵著的東西已經清空了。可第二天醒來,坐在書桌前,拿起鉛筆,她又停住了。不是畫不出來,是不知道該畫什麽。決賽的作品,她想了很久。主題是“重生”,她已經畫過破繭的蝴蝶、從裂縫裏長出來的花、從黑暗中伸出來碰到光的手。還能畫什麽?她不知道。王媽說畫點自己真正見過的東西,她畫了父親,畫了那盞燈,畫了那扇門。那些都是她見過的,都是她的。可那不算重生。那是過去。重生是以後的事,是她還沒見過的東西。
她坐在窗前,看著花園裏的噴泉。水從噴泉口湧出來,衝到最高處,散成無數細碎的水珠,落回池子裏。迴圈往複,日複一日,和她被困在這裏的日子一樣,每天都在重複,每天都在迴圈。她忽然想,重生是不是就是打破這個迴圈?不是從痛苦裏走出來,是讓痛苦停下來。不是繼續等,是主動走出去。
她低頭看著手裏的鉛筆。這支筆跟了她很久了,從剛來別墅的時候就在用。筆杆被她握得發亮,橡皮頭早就用禿了,可她還捨不得換。不是買不起,是捨不得。這支筆陪她畫了那麽多畫,陪她熬過那麽多夜晚。它是她的,是她在籠子裏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。
她拿起筆,開始畫。畫的是水。不是噴泉裏迴圈往複的水,是河流。一條很寬的河,從畫麵的左邊流向右邊。河的源頭是雪山,雪山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層。冰層在融化,一滴水從冰層邊緣落下來,落進河裏。河水流過山穀,流過平原,流過城市,最後匯入大海。海很大,大到看不到邊際。海麵上有船,天上有鳥,遠處有光。
畫完之後她看著那條河,忽然覺得那就是她自己。從冰層裏滴落的那滴水,是簽下協議那天的自己。被困在冰裏太久,終於落下來了。流過山穀是那些最難的日子——祠堂裏的膝蓋,暴雨夜的衣服,高燒時的天花板。流過平原是那些慢慢好起來的日子——方教授的課,蘇晴的信,王媽偷偷塞進帆布袋的畫材。流過城市是那次偷偷出門,坐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,覺得一切都是新的。最後匯入大海,是以後的事。是她還沒見到的,但一定會見到的。
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我會流到海裏的。”
那天下午,厲衍州又來了。沈念下樓的時候,他坐在沙發上,手裏沒有威士忌,麵前沒有檔案。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窗外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沈念注意到他今天帶了東西——茶幾上放著一個紙袋,白色的,沒有logo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他把紙袋推過來。
“給你的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,開啟紙袋。裏麵是一套畫材。畫筆、顏料、畫紙,還有一本厚厚的書——《珠寶設計大師作品集》。她抬頭看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方教授說你用的顏料太差了,畫不出想要的效果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“這些是專業級的。應該夠你用一段時間。”
沈念低頭看著那套畫材。畫筆是進口的,筆杆光滑溫潤,和她以前用的那些完全不一樣。顏料是一整盒,幾十種顏色,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裏。畫紙是加厚的,摸起來很厚實,邊角切得整整齊齊。那本書很重,硬殼封麵,銅版紙內頁,每一頁都是高清大圖。她翻開第一頁,是一條項鏈。藍寶石,白金鏈子,設計圖旁邊有設計師的簽名和創作說明。她以前隻在網上看到過這些作品,畫素很低,顏色失真。現在它們就在她手裏,清清楚楚,每一顆寶石的切麵都能看到。
“厲先生,”她抬起頭,“這些很貴吧?”
“還行。”他看著她,“你比賽需要的東西,不用省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看著那盒顏料。她想起以前用的那些顏料,是王媽在超市買的,十幾塊錢一盒,顏色不正,塗在紙上發灰。她以為那就是顏料的樣子。現在才知道,不是顏料不好,是她沒見過好的。
“謝謝厲先生。”她說。
他沒有說話。又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了。沈念坐在沙發上,把那些畫材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。畫筆,顏料,畫紙,書。每一樣都是她需要的,每一樣都是她沒有的。她不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。也許是方教授說的,也許是周深打聽的,也許是他自己問的。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他給了她一套畫材,然後走了。沒有多說一句話,沒有多看她一眼。
那天晚上,沈念用新畫筆畫了第一張畫。顏料果然不一樣,塗在紙上,顏色很正,很亮,像活的一樣。她畫的是那條河。從雪山流到大海的河。用新顏料重新畫了一遍,比之前那張更亮,更寬,更像真的。畫完之後她把兩張畫放在一起對比。舊的那張灰撲撲的,像蒙了一層霧。新的那張,像窗外的光。
她把新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有月亮,很圓很亮。月光照進來,落在那套畫材上,落在畫筆上,落在顏料盒上。她忽然想起他說的話——“你比賽需要的東西,不用省。”她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麽,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給她買這些。她隻知道,她收下了。不是因為貴,是因為她需要。她需要好的顏料,好的畫筆,好的畫紙。她需要畫出最好的畫,贏得比賽,走出去。不管是誰給的,她都需要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念起來,用新畫筆繼續畫。畫的是決賽的作品。她畫了很多遍,改了又改,擦了又畫。用了三天時間,畫廢了十幾張紙,終於畫出一張滿意的。還是那條河,從雪山流到大海。但這次不一樣,河麵上多了一艘船。很小很小的船,小到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。船上有一個人,看不清臉,但能看出來她在劃船。劃得很慢,很穩,一下一下,朝著大海的方向。
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我在路上了。”
她把畫收好,放在抽屜最上麵。然後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繼續畫。這一次,她畫的是她從來不敢畫的。是那些她以為早就忘了、其實一直都在的東西。是母親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