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一個月,厲衍州來了八次。
每次都是晚上,每次待的時間不超過兩小時。有時候他在書房看檔案,沈念就在客廳等著,一等就是一整晚;有時候他帶朋友回來談事,讓她倒茶、端水果,全程不許說話,像個人形背景板。
她從沒在他臉上看到過任何情緒。
冷漠、疏離、居高臨下。他看她的眼神始終像看一件物品,從第一次見麵到現在,沒有任何變化。
第二十三天晚上,發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厲衍州回來得很晚,身上帶著酒氣。沈念照例在客廳等著,看他進門,站起來。
他看到她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。
“站著幹什麽?”他皺眉。
“王媽說您在的時候,我得在樓下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往上抬。
沈念渾身一僵,但沒有躲。
他盯著她的臉,目光從眉眼滑到鼻梁,再到嘴唇,一寸一寸,和第一次見麵時一模一樣。
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眼神——恍惚的、迷離的、透過她看著別人的眼神。
“宛若。”他輕聲說,聲音沙啞,“你回來了。”
沈唸的心猛地一墜,像是被人攥住,狠狠往下拽。
她沒動,沒說話,就那麽任他捏著下巴。
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,動作很輕,帶著酒後的溫熱。他的眼神裏全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溫柔、眷戀、痛苦,還有一絲卑微的期待。
“宛若,對不起……”他低聲呢喃,“當年是我不好,我不該讓你走……”
沈念聽著他叫別人的名字,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,悶得喘不過氣。
她告訴自己,這隻是交易。他愛叫什麽叫什麽,她隻管拿錢,別當真,別走心。
可眼眶還是酸了。
她拚命忍著,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過了很久——也許隻有幾秒——他忽然鬆開手,後退一步。
酒醒了。
他看著她的臉,眼神裏的溫柔消失得一幹二淨,隻剩下冷漠,甚至比平時更冷。
“你哭什麽?”他問。
沈念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有淚痕。她抬手擦掉,沒說話。
他冷笑一聲:“自作多情。你以為我叫的是你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沒有最好。”他轉身往樓上走,走了兩步又停下,頭也不回,“記住你自己的身份。別以為我對你有什麽想法。你隻是——長得像而已。”
沈念站在客廳裏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燈光很亮,照得整個客廳纖毫畢現。她站在那裏,像一個被遺棄在舞台中央的演員,不知道戲已經散了。
王媽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,歎了口氣:“沈小姐,別往心裏去。厲先生他……心裏苦。”
沈念回頭看她,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沒笑出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說,“我不會的。”
回到房間,她走進浴室,開啟水龍頭,用冷水洗臉。
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,眼眶發紅,狼狽得像隻落水狗。
她看著鏡子裏那張臉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這張臉,長得像別人,是她的錯嗎?
她沒得選。從簽下協議那天起,她就沒有得選的資格了。
關掉水龍頭,她用毛巾擦幹臉,走到窗邊。
外麵又在下雨。雨絲細細密密,落在玻璃上,模糊了窗外的燈光。
她想起父親,想起ICU門口那張催款單,想起厲衍州剛才那個溫柔的眼神——給另一個女人的溫柔。
忍。
忍過這三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