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畫完那盞燈之後,整整一週沒有畫新的東西。不是不想畫,是畫不出來。那些不敢畫的畫,她畫了父親,畫了燈,可還有一樣東西她始終不敢碰。那扇門。別墅的大門。她每天都會看到那扇門,從窗前看,從樓梯上看,從客廳裏看。那扇門是深棕色的,很厚,很重,關上的時候會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她剛來的時候,每天都會看那扇門,盼著它開啟,盼著有人進來,盼著有什麽事情發生。後來她不看了。因為看也沒用。那扇門不會因為她看著就開啟,外麵的人不會因為她盼著就來。她學會了不去看那扇門,學會了把目光轉向窗外,轉向花園,轉向遠處城市的輪廓。
可現在她必須畫它。因為她知道,不畫完這扇門,她畫不了別的東西。那扇門堵在那裏,堵在她心裏,堵在她筆尖。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手在發抖。深呼吸,閉上眼睛。不要怕。就是一扇門。畫出來就好了。
她睜開眼,開始畫。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,像是在重新認識這扇門。門是深棕色的,上麵有木紋的紋理,紋理很深,像一道道傷口。門把手是金色的,有些舊了,邊角磨得發亮。門關著,關得很緊,門縫裏透不出一絲光。
畫完之後她看著那扇門,忽然覺得很冷。那扇門太熟悉了。她看了它幾百天,看了它幾千遍。她知道門上每一道紋理,知道門把手哪個位置被磨得最亮,知道門關上的時候會發出什麽樣的聲音。可她從來沒有畫過它。不是不會畫,是不敢畫。畫出來,就承認了。承認自己是被關在這裏的人。
她把這幅畫和那盞燈放在一起。兩張畫,兩扇門。一扇是手術室的門,關著,燈亮著。一扇是別墅的大門,關著,沒有光。她看著它們,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,好像又鬆了一點。
那天下午,厲衍州來了。沈念下樓的時候,他站在窗邊,背對著她。和以前一樣的姿勢,一樣的背影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沈念注意到他今天有些不一樣。說不出哪裏不一樣,也許是眼睛裏的紅血絲少了些,也許是下巴上的胡茬刮幹淨了,也許是襯衫領口扣得整齊了些。他看起來不像前陣子那麽疲憊了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他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方教授說你的畫進步很大。”
“方教授教得好。”
“他說你最近在畫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不一樣的東西。方教授跟他說了什麽?說了她畫了父親?畫了那盞燈?還是——
“他說你以前畫的是外麵的東西,現在開始畫裏麵的了。”厲衍州看著她,“畫裏麵的東西,是不是更難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他問她畫裏麵的東西是不是更難。厲衍州,那個從來不問她畫什麽的人,問她畫裏麵的東西是不是更難。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說難?他會懂嗎?說不難?那是騙人。
“難。”她說,“有些東西,畫的時候手會抖。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為什麽還要畫?”
沈念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還有鉛筆灰,指甲縫裏黑黑的,洗不幹淨。
“因為不畫出來,就堵在那裏。堵得太久了,就畫不了別的了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沈念抬起頭,發現他正看著她。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說不清楚,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,她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,好像又鬆了一點。
“沈念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你恨我嗎?”
這是他第二次問這個問題。第一次是那個深夜的電話裏,他喝醉了,聲音沙啞,像在說夢話。現在他清醒著,坐在這裏,看著她,認認真真地問。沈念看著他,想了很久。
“不恨了。”她說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下。
“什麽時候開始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許是畫完那盞燈的時候。也許是畫完那扇門的時候。”她頓了頓,“恨太累了。我不想再累了。”
他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“沈念,那扇門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站了幾秒,推開門,走了。
沈念坐在沙發上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深棕色的,很厚,很重,關上的時候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和她畫的一模一樣。可她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,在這一刻,忽然鬆了。不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——那句話沒有說完,她不知道他想說什麽。是因為他問了。他問她恨不恨,問她為什麽還要畫。他聽了,聽完了,沒有笑她,沒有說“你懂什麽”。他隻是聽著,然後走了。這就夠了。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房間,從抽屜裏抽出那幅畫。那扇門,深棕色的,關著,沒有光。她看著它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拿起鉛筆,在門縫裏加了一線光。很細很細的一線光,細到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。可它在那裏。在門縫裏,透出來。
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總有一天,這扇門會開啟。”
她把畫放回去,躺到床上。窗外有月亮,很圓很亮。月光照進來,落在那幅畫上,落在門縫裏那線光上。光變亮了。不是畫上去的亮,是月光照的亮。可它亮了。這就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念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麵的天很藍,花園裏的噴泉在噴水,鳥在草坪上啄食。一切和昨天一樣,和她來的第一天一樣。可她不一樣了。她畫了父親,畫了燈,畫了門。那些堵在心裏的東西,被她一筆一筆地畫出來了。不是忘了,是放下了。帶著它們一起往前走。
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開始畫新的。畫的是一個人。不是背影,是正麵。站在光裏,笑著。不是父親,不是母親,不是王媽,不是厲衍州。是她自己。是以後的她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沈念。以後的我。”
她把畫放在桌上,正對著自己。然後她拿起鉛筆,繼續畫。這一次,她的手沒有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