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畫了父親之後,整整三天沒有動筆。
不是不想畫,是不敢畫。那張父親的背影就壓在抽屜最下麵,和蘇晴的信、那張會員卡放在一起。她每天都會開啟看一眼,看完又關上。每次看到那張畫,心裏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。不是難過,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她把父親畫出來了,可還有很多東西她畫不出來。不是不會畫,是不敢畫。那些畫麵藏在腦子裏太久了,久到她以為它們早就爛掉了,可它們還在。一閉眼就能看到——母親走的那天,靈堂裏那張黑白照片。照片上的母親很年輕,笑著,和她長得像。那年她十歲,站在靈堂裏,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站著。沒有人教她。父親跪在照片前麵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沒有聲音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父親的背影,忽然覺得天塌了。
可她從來沒有畫過母親。
她拿起鉛筆,對著空白的紙,手在發抖。畫不出來。筆尖觸到紙麵就停住了,像被什麽東西釘在那裏。她不知道母親的鼻子怎麽畫,不知道母親的眼睛是什麽形狀,不知道母親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哪邊翹。十歲那年之後,她再也沒有見過母親的臉。那張黑白照片在老家房子的櫃子裏,她沒有帶走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帶。怕看到,怕想起,怕自己受不了。可現在她發現,不帶走的代價是——她忘了。忘了母親長什麽樣了。她記得母親很年輕,記得母親笑著,記得母親和她長得很像。可具體是什麽樣子,她畫不出來。
沈念放下鉛筆,趴在桌上,眼淚無聲地流下來。王媽推門進來的時候,她正趴在桌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王媽嚇了一跳,快步走過來。
“沈小姐?怎麽了?”
沈念抬起頭,擦掉眼淚。“沒事。王媽,我想畫我媽,可是畫不出來了。”
王媽愣了一下,在她旁邊坐下。“畫不出來就不畫。別逼自己。”
“可我想畫她。我怕再不想,就徹底忘了。”
王媽沉默了很久。“沈小姐,你媽走的時候,你多大?”
“十歲。”
“十歲。”王媽歎了口氣,“我女兒走的時候,她才五歲。現在我想她,也想不起她的臉了。隻記得她喜歡紮兩個小辮子,喜歡穿紅裙子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可她長什麽樣,我記不清了。”王媽的聲音有些啞,“可我不怕。記不清臉不要緊。我記得她喜歡什麽,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,記得她叫我媽媽時候的聲音。這些就夠了。”
沈念聽著,眼淚又流下來。“王媽,您不覺得對不起她嗎?”
“對不起?”王媽搖頭,“我活著,就是對她最大的對得起。我替她看這個世界,替她吃飯睡覺曬太陽。她沒來得及做的事,我替她做。”王媽握著她的手,“沈小姐,你媽要是知道你畫得這麽好,一定很高興。你不需要記住她的臉。你活著,活得好好的,就是對她最好的記住。”
沈念看著王媽,很久沒有說話。那天晚上,她沒有畫母親。她畫了別的。畫的是一個小女孩,紮著兩個小辮子,穿著紅裙子,站在陽光下笑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送給王媽的女兒。小月。”
第二天一早,她把畫遞給王媽。王媽接過來,看了一眼,眼眶紅了。她沒有說話,隻是把畫貼在胸口,閉著眼睛站了很久。
“沈小姐,謝謝你。”
“王媽,應該我謝您。”
那天下午,方教授來了。沈念把決賽的作品給他看——不是那張“海”,是那幅“指尖的光”。方教授看了很久。
“這張比參賽那張好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參賽那張是掙紮,這張是希望。掙紮和希望之間,差的就是這一線光。”方教授把畫還給她,“決賽就畫這個方向。別往回走。”
沈念點頭,把畫收好。方教授看著她,忽然問:“沈念,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
“你的畫裏有東西。”方教授說,“以前你畫的是外麵的東西——花、葉子、蝴蝶。後來你開始畫裏麵的人——那道背影,那雙手。現在你畫的是更裏麵的東西。是那些你不想讓人看到的。”
沈念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方教授沒有追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“沈念,不敢畫的畫,纔是你最該畫的。畫出來,你就贏了。”
他走了。沈念坐在客廳裏,很久沒有動。不敢畫的畫,纔是最該畫的。她想起那些她從來不敢畫的東西——母親的臉,祠堂裏的牌位,天台邊緣往下看時遠處的城市,父親走的那天晚上醫院走廊裏那盞永遠不滅的白熾燈。那些東西擠在她腦子裏,快要裝不下了。
她站起來,上樓,回到房間。坐下來,拿起鉛筆。手在發抖。她深呼吸,閉上眼睛。不要怕。畫出來。畫出來就好了。
她睜開眼,開始畫。畫的是燈。一盞白熾燈,吊在走廊天花板上,發出慘白的光。光下麵是一扇門,門關著,門上麵寫著“手術中”。走廊很長,很長很長,長到看不到盡頭。沒有人,沒有聲音,隻有那盞燈,和那扇關著的門。
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爸,那天晚上我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她把這幅畫和那張父親的背影放在一起。兩張畫,兩個人,兩個她從來不敢畫的東西。現在都畫出來了。她看著它們,心裏那個堵了很久的東西,好像鬆動了一點。
那天晚上,厲衍州沒有來。沈念坐在窗前,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。那盞燈,那扇門,那個走廊——她終於畫出來了。畫出來之後,她覺得自己可以往前走了。不是忘了,是放下了。帶著它們一起往前走。
她低頭看著手裏那幅“指尖的光”。那隻從黑暗中伸出來的手,指尖已經亮了。現在整隻手都亮了。光從指尖蔓延上來,爬上手腕,爬上手臂,爬向肩膀。很快就會照亮整張畫。
她把這幅畫放在桌上,正對著自己。然後她拿起鉛筆,開始畫新的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窗前,窗是開著的,風吹進來。窗外不是海,是光。很大很大的光,亮到看不到邊際。那個人站在光裏,看不清臉,但能看出來她在笑。
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這是以後的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