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沒有想到,蘇晴的電話來得那麽快。
那天下午,她正在房間裏改那張“指尖的光”——已經改了十幾遍了,每一次都覺得差不多了,過一會兒又覺得哪裏不對。翅膀上的紋路改了三遍,光影的過渡改了五遍,連那雙手的姿勢都重新畫了兩遍。王媽說她太較真了,她說不是較真,是怕。怕畫得不夠好,怕對不起蘇晴的信任,怕辜負了那個好不容易得到的機會。
電話響的時候,她正盯著畫上那道光發呆。王媽在樓下喊:“沈小姐!你的電話!”她愣了一下,放下鉛筆,快步下樓。王媽站在客廳裏,手裏舉著話筒,臉上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緊張,是那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。
“誰打來的?”
王媽把話筒遞給她,壓低聲音:“蘇總。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接過話筒,深呼吸了一下。“喂?”
“沈念!”蘇晴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帶著笑,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,“好訊息。決賽名單出來了。你進了。”
沈念愣在那裏,握著話筒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沈念?你在聽嗎?”
“在。”她的聲音有些啞,“晴姐,您說……我進了?”
“進了。不僅進了,評審老師對你的作品評價很高。尤其是那張‘指尖的光’,有人說這是他近十年來見過的最有靈氣的作品。”蘇晴的聲音裏帶著笑意,“沈念,你做到了。”
沈念站在那裏,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了下來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“沈念?”蘇晴的聲音變得溫柔了一些,“哭了吧?”
“嗯。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,“晴姐,謝謝您。”
“別謝我。是你自己畫得好。”蘇晴頓了頓,“不過有個事要跟你說。決賽的作品需要在一個月內完成,主題還是‘重生’。但這次不一樣——決賽的作品會在展覽上亮相,你需要出席。這個我之前跟你說過。”
沈念握著話筒,看著窗外。陽光很好,照在花園裏,噴泉的水珠閃著光。她深吸一口氣。“晴姐,我會出席的。”
“好。那我等你。有什麽需要,隨時找我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沈念站在那裏,握著話筒,很久沒有動。王媽走過來,輕輕把話筒從她手裏拿走,放回去。
“沈小姐,是好訊息吧?”
沈念點頭,眼淚還在流。
“那你哭什麽?”
“高興的。”她擦掉眼淚,笑了,“王媽,我進決賽了。”
王媽的眼眶也紅了,一把抱住她。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能行!”
那天晚上,沈念失眠了。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太高興了。高興到躺不住,坐起來,開啟台燈,把那幅“指尖的光”從抽屜裏拿出來,看了又看。畫上那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,指尖觸到那線光。她看著那雙手,忽然覺得那不是畫裏的手,是她的手。真的碰到了。不是“好像碰到了”,是真的碰到了。
她把畫放下,拿起鉛筆,開始畫新的。畫得很快,像是有什麽東西從筆尖湧出來,攔都攔不住。畫的是一個人站在窗前,窗是開著的,風吹進來,吹動她的頭發。窗外不是光,是海。很大很大的海,藍得發亮。海麵上有船,天上有鳥,遠處有山。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走出去之後,我要去看海。”
寫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,笑了。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那種——知道自己能做到的笑。她躺回床上,閉上眼。這一次,很快就睡著了。
第二天,沈念把那幅“海”收好,開始認真準備決賽的作品。決賽和初賽、複賽都不一樣。蘇晴說了,決賽的作品會在展覽上亮相,會有很多人來看——評審老師、媒體、收藏家、還有普通觀眾。她的畫會掛在牆上,旁邊寫著她的名字。沈念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是她自己。
她坐在書桌前,想了很久。決賽的主題還是“重生”。她已經畫過破繭的蝴蝶,畫過從裂縫裏長出來的花,畫過冰封河麵下流出來的水,畫過從黑暗中伸出來碰到光的手。還能畫什麽?重生還有什麽樣子?她想了整整一天,畫了十幾張草稿,沒有一張滿意的。晚上王媽來送飯的時候,看到她對著空白的畫紙發呆,歎了口氣。
“沈小姐,又卡住了?”
沈念搖頭。“不是卡住了。是不知道畫什麽。”
王媽把飯放下,在她旁邊坐下。“沈小姐,我說句外行話。你畫的那些東西——蝴蝶、花、水、手——都是你在房間裏想出來的。你有沒有想過,畫一點你真正見過的東西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真正見過的東西。她見過什麽?見過父親在工地上搬磚的背影,見過母親走的時候靈堂裏那張黑白照片,見過醫院走廊裏那盞永遠不滅的白熾燈,見過暴雨夜從身邊疾馳而過的車尾燈,見過祠堂裏那些沉默的牌位,見過天台邊緣往下看時遠處的城市天際線。那些都是她見過的。可她從來沒有畫過。
“王媽,”她忽然說,“您覺得那些東西能畫嗎?”
“為什麽不能?”王媽看著她,“你畫的那些蝴蝶啊花啊,是好看。可那不是你的。你畫的那些,纔是你的。”
沈念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王媽說得對。她畫的那些蝴蝶、花、水,是美的,是好的,但不是她的。她隻是在畫別人畫過的東西,用別人用過的方式。可她真正見過的東西——那些疼的、冷的、黑的東西——她從來沒有畫過。不是不想畫,是不敢畫。怕畫出來太難看,怕畫出來被人看到,怕畫出來就藏不住了。
王媽走了之後,沈念坐在書桌前,拿起鉛筆。手在發抖。她深呼吸,閉上眼睛,讓那些畫麵在腦子裏慢慢浮現。父親在工地上搬磚的背影。他的背有些駝,衣服被汗濕透了,貼在身上。她從來沒有畫過父親。從來沒有。她睜開眼,開始畫。畫得很慢,一筆一筆,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。
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畫,哭了。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——她終於把他畫出來了。那個在工地上搬磚、在廚房裏煮麵、在醫院裏握著她的手說不出話的人。她把他畫出來了。
那天晚上,她沒有把這張畫收進抽屜裏。她把它放在桌上,正對著自己。然後她拿起鉛筆,繼續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