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別墅的時候,老張的車還沒回來。王媽拉著沈念快步進門,關上門的那一刻,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。沈念靠在門板上,心跳得很快,不是緊張的快,是興奮的快。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帆布袋,裏麵裝著蘇晴給她的信和那張會員卡。這些東西在幾個小時前還不屬於她,現在它們在這裏,在她手裏。
王媽把門鎖好,拉著她往樓上走。“快上去,換衣服,把東西藏好。老張隨時可能回來。”沈念點頭,快步上樓,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她把帆布袋裏的東西掏出來——信、會員卡、還有一張蘇晴順手塞給她的名片。她把它們放在桌上,看了幾秒,然後拉開抽屜,壓在父親的照片下麵。放好之後她又開啟看了一眼,確認它們都在,才關上抽屜。
換好衣服,她把那條米白色的裙子疊好,塞進衣櫃最裏麵。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,除了眼睛比平時亮一些,看不出什麽異樣。她深吸一口氣,下樓。王媽已經在客廳裏了,正在擦茶幾。看到她下來,朝她使了個眼色,往門口努了努嘴。沈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老張的車正好駛進院子。
“沈小姐,今天在家還好吧?”王媽的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進門的老張聽到。
“挺好的,畫了一天畫。”沈唸的聲音很平穩,平穩到她自己都覺得意外。
老張進門,朝她們點點頭,說了句“車保養好了”,就回自己房間了。王媽和沈念對視一眼,王媽輕輕笑了,沈念也笑了。那笑容很輕,像一陣風,吹過就散了。但那幾秒裏,她們是共謀。是兩個一起守住一個秘密的人。
那天晚上,沈念失眠了。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。蘇晴說的那些話,評審老師的偏好,往屆獲獎作品的特點,還有那些她看到的優秀設計稿——每一張都比她想象的好。她以為自己畫得不錯了,方教授也說她有天賦。可看到那些稿子的時候,她知道自己還差得遠。不是天賦的問題,是經驗、是積累、是見過的東西太少了。她被關在這裏太久了,久到不知道外麵的人已經走到了哪裏。
她坐起來,開啟台燈,從抽屜裏抽出蘇晴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“複賽作品需在一個月內完成,主題仍是‘重生’。具體要求見附件。”附件是一張紙,上麵列著複賽的詳細要求——作品尺寸、材質要求、提交格式,還有一條讓她心跳加速的話:“入圍作品將進行線下展覽,設計師需出席展覽開幕式。”
線下展覽。設計師需出席。沈念把那張紙看了三遍,然後放下,躺回床上。盯著天花板,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——她能出席嗎?她能站在展覽上,站在自己的作品旁邊,讓別人知道那是她畫的嗎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不管能不能,她都要先把畫畫好。畫不好,連出席的資格都沒有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念開始畫複賽的作品。
她坐在書桌前,麵前攤著一遝空白畫紙。鉛筆削好了,橡皮擦放在右手邊,顏料和畫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。這是王媽昨天偷偷幫她買的,用蘇晴給的那張會員卡,在樓下的畫材店裏。王媽說她去的時候店員一看卡就問“是蘇總的朋友吧”,還多送了兩支畫筆。沈念摸著那兩支畫筆的筆杆,光滑、溫潤,和她以前用的那些完全不一樣。好東西就是好東西,摸起來都不一樣。
可她畫不出來。
鉛筆在紙上停了一上午,隻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。擦了畫,畫了擦,紙麵都快磨破了,還是不滿意。她畫了一朵花,太俗。畫了一隻蝴蝶,和“破繭”太像。畫了一個人,站在光裏——又和上次那張太像。每一張畫到一半就覺得不對,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。到中午的時候,廢紙簍已經滿了。
王媽來送午飯,看到滿桌的紙團,歎了口氣。“沈小姐,別太急了。上次不是畫得很好嗎?怎麽這次畫不出來了?”
沈念放下鉛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“上次不一樣。上次是畫給自己看的。這次是要給別人看的。”王媽不懂設計,但她懂人。她在沈念旁邊坐下,把那碗麵推到她麵前。“沈小姐,我雖然不懂畫畫,但我懂一件事。你越想著給別人看,越畫不好。你就當還是畫給自己看的。畫完了,再想給別人看的事。”
沈念端著碗,看著碗裏的麵。麵條是她手擀的,湯是骨頭湯熬了一上午的,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,邊緣煎得焦焦的。和她父親以前給她做的一模一樣。她低頭吃了一口,眼眶忽然酸了。父親以前也常說,念念,別想太多,先吃飽。吃飽了纔有力氣畫畫。
“王媽,”她放下碗,“您說,如果我爸還在,他會支援我參加比賽嗎?”
王媽想都沒想:“當然支援。你爸要是知道你畫得這麽好,做夢都能笑醒。”
沈念笑了,笑著笑著眼淚掉進麵碗裏。她低頭把麵吃完,把湯也喝了,然後把碗推給王媽。“王媽,我吃飽了。繼續畫。”
王媽端著碗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“沈小姐,別急。還有一個月呢。你畫得出來,我知道你能畫出來。”
門關上了。沈念坐在書桌前,看著那遝空白的畫紙。別急。還有一個月。她深吸一口氣,拿起鉛筆,閉上眼睛。不要想比賽,不要想評審,不要想別人怎麽看。就當是畫給自己看的。畫自己想畫的東西。她睜開眼,開始畫。
這次畫得很快。線條從筆尖流出來,像是自己長了腳,在紙上跑。她畫的是光。不是從窗外照進來的光,是從裂縫裏透出來的光。裂縫很窄,窄到隻能透過一線光。但那線光很亮,亮到能照亮整個畫麵。光落在什麽東西上?她想了想,畫了一隻手。手從黑暗中伸出來,指尖觸到那線光。光落在指尖上,把指甲照得透亮。手的其他部分還在黑暗裏,但指尖已經碰到了光。夠了。這就夠了。不是整個人都站在光裏纔算重生。碰到光的那一刻,就已經開始了。
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。然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我碰到光了。”
那天下午,厲衍州又來了。沈念下樓的時候,他正站在窗邊,背對著她。和她畫過的那道背影一模一樣——肩膀很寬,腰背挺直,窗外灰濛濛的天把輪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邊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臉色好多了。”他說,“昨天沒睡好?”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“睡好了。”
他看著她,沒有追問。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:“方教授說你在準備比賽。複賽?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又知道了。她不知道方教授跟他說了多少,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問的。她隻知道,他什麽都知道,但什麽都不問。不是不想問,是——不問。
“嗯。在準備。”
“畫什麽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他從來不問她畫什麽。以前是“畫了嗎”,現在是“畫什麽”。變了。哪裏變了,她說不上來。
“還沒想好。”她說。
他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又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了。沈念坐在沙發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心跳有些快,快到她自己都控製不住。她按住胸口,深呼吸。不要多想。他隻是隨口一問。沒有別的意思。
那天晚上,她回到房間,從抽屜裏抽出那張畫。光。裂縫。手。指尖上的光。她看著那雙手,忽然覺得那是自己的手。從黑暗中伸出來,拚命夠那線光。已經碰到了。指尖已經亮了。剩下的,會慢慢亮起來的。她把畫放回去,躺到床上。窗外有月亮,很圓很亮。月光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,落在她指尖。她看著那道光,笑了。
會亮的。都會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