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車在城市裏穿行了四十分鍾。沈念一直看著窗外,捨不得眨眼。那些她以前覺得普通的東西——路邊的早餐鋪子、騎著自行車匆匆而過的人、廣告牌上褪了色的明星海報——現在看起來都新鮮得像另一個世界的造物。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些東西了。別墅裏的窗戶能看到外麵的天,能看到花園裏的噴泉,能看到遠處城市的輪廓。但那些都是遠的、隔著的、摸不到的。現在不一樣了。車窗開著一條縫,風吹進來,帶著汽油味和煎餅果子的香氣。她的手搭在窗沿上,指尖能感覺到風的溫度。
手機震動了。是王媽發來的簡訊:“到了嗎?一切順利嗎?”沈念回複:“快了。順利。”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攥在手裏,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興奮。一種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、活著的感覺。
車到站了。沈念下車,站在路口,抬頭看著麵前那棟大樓。晴空集團。三十幾層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,幹淨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,映著藍天白雲和對麵樓房的影子。她站在樓下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。這棟樓她在地圖上看了很多遍,在腦子裏想象了很多遍。可真站在這裏的時候,她發現自己想象的那些都不對。它比她想象的更高,更亮,更真實。真實到她能看清玻璃上倒映的雲在慢慢移動。
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,走進去。
大廳很大,挑高的天花板,大理石地麵,前台後麵的牆上掛著巨大的logo——“SUNNY”,金色的字,在燈光下閃閃發光。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女孩,化著精緻的妝,頭發紮成高馬尾,正在接電話。看到沈念走進來,她朝她點了點頭,示意她稍等。
沈念站在前台前麵,看著四周。大廳裏有人在走動,穿著職業裝,腳步匆匆。有人端著咖啡在等電梯,有人拿著資料夾邊走邊打電話,有人推著一車快遞從側門進來。每個人都在忙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。她站在這裏,像一個誤入別人世界的外來者。
“您好,請問找誰?”前台女孩結束通話電話,微笑著看她。
沈念回過神,從帆布袋裏掏出蘇晴的信。“我找蘇總。蘇晴。我們有約的。”
前台女孩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點點頭,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。說了幾句,結束通話後對沈念說:“蘇總在十八樓等您。電梯在那邊,到了有人接您。”
沈念說了聲謝謝,走向電梯。電梯門開啟的時候她愣了一下——裏麵已經站著一個男人,西裝革履,手裏拿著資料夾。看到她,他往旁邊讓了讓。沈念走進去,按了十八樓。電梯門關上,開始上升。她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跳動——4、5、6——心跳跟著一起跳。
“你是來麵試的?”旁邊的男人忽然問。
沈念轉頭看他,搖了搖頭。“不是。來見蘇總的。”
男人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電梯到了十樓,他下去了。門關上,繼續上升。沈念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米白色的裙子,帆布袋,平底鞋。和這棟樓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她看起來像一個走錯地方的人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。這就夠了。
十八樓到了。電梯門開啟,外麵站著一個年輕女人,穿著深藍色的職業裝,頭發盤在腦後,戴著一副細框眼鏡。
“沈念小姐?”她微笑著伸出手,“我是蘇總的助理,林可。蘇總在等您,請跟我來。”
沈念跟著她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。走廊兩側是玻璃隔間,裏麵有人在開會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對著電腦螢幕敲鍵盤。每個隔間裏都貼著設計稿——珠寶設計稿。項鏈、戒指、耳環、胸針——每一張都畫得很漂亮,比她畫的好。沈念看著那些稿子,腳步慢了下來。
“這些都是公司設計師的作品。”林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“有些是已經上市的,有些是概念稿。”
“畫得真好。”沈念輕聲說。
林可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走到走廊盡頭,林可敲了敲門。裏麵傳來一個聲音:“進來。”
門推開的那一刻,沈唸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辦公室很大,落地窗正對著城市的天際線。陽光從窗外湧進來,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。一個女人站在窗前,背對著門,正在打電話。她穿著白色的西裝,頭發披在肩上,腰背挺直。聽到門響,她轉過身,朝沈念笑了笑,對著電話說了句“我晚點打給你”,結束通話了。
蘇晴。和在書店那次見到的不太一樣了。那次她穿著休閑裝,像個普通的上班族。現在她穿著白色西裝,站在落地窗前,整個人有一種沈念說不出來的氣場。不是厲衍州那種冷的、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強大,是暖的、讓人想靠近的。
“沈念。”蘇晴走過來,伸出手,“終於見到你了。”
沈念握住她的手。蘇晴的手很暖,很軟,握得很用力。
“蘇總,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。”
蘇晴搖搖頭,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。“別叫蘇總,叫蘇晴就行。或者晴姐,她們都這麽叫。”她打量著沈念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,“瘦了。比上次見麵瘦了很多。”
沈念低下頭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信我收到了。”蘇晴的聲音很輕,“你說你現在的情況有些特殊。我不問你為什麽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。我隻看作品。”
她從茶幾下麵抽出一個硬紙筒,開啟,從裏麵抽出那張畫。沈唸的“破繭”。蝴蝶從繭裏掙紮而出,翅膀上的紋路畫了整整三天。
“這張畫,”蘇晴把畫放在茶幾上,“評審老師們看了,都很喜歡。不是因為畫得好,是因為這張畫裏有東西。有情緒,有故事,有你自己。這種東西,不是技巧能畫出來的。”
沈念看著那張畫,眼眶有些酸。在別墅的房間裏畫的時候,她隻想著要畫好,要畫得比別人好。現在看著它被放在這張幹淨的茶幾上,被一個真正懂設計的人誇,她忽然覺得那些熬夜畫畫的夜晚都值了。
“沈念,”蘇晴看著她,“我想讓你參加這次比賽。不是隨便參加,是認真參加。你有這個實力。初審已經過了,接下來是複賽。複賽的作品需要在一個月內完成,主題還是‘重生’。如果你願意,我可以幫你找老師指導,也可以給你提供場地和材料。”
沈念聽著,手指攥緊了裙擺。老師、場地、材料——這些東西她都沒有。方教授在教她,但那是偷偷的,不能被人知道。場地更不用說,她連出門都要等王媽幫她安排。材料倒是有一些,王媽幫她買的,但都是最便宜的,和公司裏那些設計師用的沒法比。
“蘇總,”她抬起頭,“我願意參加。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你不方便。”蘇晴替她說完,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說了,我可以幫你。你不用告訴我為什麽不方便,隻需要告訴我你需要什麽。畫紙?顏料?還是別的什麽?”
沈念看著她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“晴姐,”她換了稱呼,“您為什麽幫我?”
蘇晴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走到窗邊,背對著她。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,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金色的邊。
“因為我年輕的時候,也有人幫過我。”她說,“那時候我剛畢業,沒錢沒背景,連個像樣的工作室都租不起。有個前輩看中了我的設計,把她的工作室借給我用,不收一分錢。我問她為什麽幫我,她說——因為你值得。”她轉過身,看著沈念,“現在我把這句話送給你。因為你值得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眼淚掉在手背上。
那天她在蘇晴的辦公室待了將近兩個小時。蘇晴給她看了這次比賽的其他參賽作品——當然是已經得到選手同意的——讓她知道自己的對手是什麽水平。又給她講了一些比賽需要注意的細節,評審老師的偏好,往屆獲獎作品的特點。最後,蘇晴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卡,遞給她。
“這是公司樓下畫材店的會員卡。報我的名字,可以打折。你需要什麽,自己去買。”
沈念看著那張卡,猶豫了一下,接過來。“晴姐,我會還的。”
蘇晴笑了。“不用還。等你拿了獎,請我吃飯就行。”
走出晴空集團大樓的時候,已經快中午了。陽光比來的時候更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沈念站在樓下,抬頭看著那麵巨大的玻璃幕牆。藍天白雲在玻璃上慢慢移動,像一幅活的畫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會員卡,又看了看帆布袋裏那封蘇晴給她的信——信裏寫著複賽的注意事項和交稿日期。一個月。她有一個月的時間,畫一張比“破繭”更好的畫。她知道她能畫出來。因為在蘇晴的辦公室裏,在看到那些優秀作品的時候,她沒有害怕,沒有退縮。她想的不是“我比不上他們”,而是“我也能畫成這樣,我能畫得更好”。
手機震動了。王媽的簡訊:“回來了嗎?老張快回來了。”沈念看了一眼時間,已經十一點了。她回複:“馬上回。”然後快步走向公交車站。
回去的路上,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那張會員卡從帆布袋裏掏出來,看了又看。卡是白色的,正麵印著“晴空”兩個字,背麵是她的名字——手寫的,“沈念”。蘇晴親手寫的。她把卡小心地放回帆布袋裏,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然後她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店鋪、行人。來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是新鮮的,現在她覺得一切都是親切的。這座城市還是她的城市。這些街道她走過無數次。她沒有忘記。她隻是太久沒有回來了。
車到站了。她下車,快步走向別墅區。遠遠地,她看到王媽站在路口張望。看到她,王媽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放鬆,快步迎上來。
“怎麽這麽久?我擔心死了。”
沈念握住她的手。“沒事。一切都順利。”
王媽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“你不一樣了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“哪裏不一樣?”
“說不上來。”王媽拉著她往家走,“眼睛更亮了。像換了個人。”
沈念沒有回答。但她在心裏知道,王媽說得對。她不一樣了。她不再是那個隻會待在房間裏等的人。她走出去過,她見過外麵的世界,她知道外麵有光。那道光很亮,亮到她不想再回到黑暗裏。可她必須回去。至少現在必須回去。但她知道,她不會永遠待在那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