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媽說幫她想辦法,沈念以為至少要等上好幾天。可第二天一早,王媽就來敲她的門了。
“沈小姐,週三的事,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,放下手裏的鉛筆。窗外天剛亮,王媽站在門口,頭發還有些亂,顯然是剛起來就過來了。
“這麽快?”
王媽走進來,壓低聲音:“老張那邊我說了,讓他週三上午把車開去保養。他老婆最近身體不好,正好想請假,我一說他就答應了。厲先生那邊,週三上午是例會,雷打不動,不會來。周助理要陪厲先生開會,也不會來。別墅區門口的保安換班時間是上午十點,那時候正好沒人注意。”
沈念聽著,心跳越來越快。每一個細節都被安排好了,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,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。
“王媽,您什麽時候開始想的這些?”
王媽笑了笑,在她旁邊坐下。“從你收到那封信開始就在想了。睡不著的時候就想,做飯的時候也想。想了很多遍,應該沒問題。”
沈念握住王媽的手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王媽的手很粗糙,指節有些變形,是幾十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。可就是這雙手,幫她擋住了那麽多風雨。
“王媽,如果被發現了——”
“不會被發現的。”王媽打斷她,“就算被發現了,你就說你是趁我不注意自己跑出去的。跟你自己出去買東西,跟我沒關係。”
沈念搖頭:“我不會這麽說的。”
“你必須這麽說。”王媽看著她,目光很認真,“沈小姐,你還年輕,你有前途。我一把年紀了,他還能把我怎麽樣?頂多不幹了,回老家。我老家的房子雖然舊,但能住人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她知道王媽在安慰她。厲衍州不會隻是“不幹了”那麽簡單。可她也知道,王媽不在乎。王媽隻想讓她走出去。
“王媽,謝謝您。”
王媽拍拍她的手,站起來。“別謝了。你好好準備,週三別緊張。”
王媽走了。沈念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,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不是害怕,不是緊張,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,壓在胸口,讓她有些喘不過氣。王媽在用自己的命幫她。她知道。她不能辜負。
接下來的兩天,沈念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準備工作中。她把參賽的那張畫又畫了一遍,不是重畫,是改。改那些她在寄出去之後才發現的小問題——蝴蝶翅膀上的一道紋路角度不對,光影的過渡可以更自然一些。她畫得很慢,很仔細,每一筆都反複確認。畫完之後她把原稿和修改稿放在一起對比,看了很久。確實是改過的更好。可她不知道蘇晴看到的是哪一版。寄出去的是原稿,不是這張。她盯著兩張畫,忽然笑了。管它呢。反正她畫了,畫得更好了。這就夠了。
週二晚上,沈念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的事。幾點起床,穿什麽衣服,帶什麽東西,見了蘇晴說什麽話。每一個細節都想了很多遍,想得頭都疼了,還是睡不著。
她坐起來,開啟台燈,從抽屜裏翻出蘇晴的名片。上麵的字她都能背下來了——晴空集團,創始人兼CEO,蘇晴。電話,郵箱,地址。她把名片翻過來,背麵是空白的。她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,然後拿起鉛筆,在上麵寫了一行字。
“謝謝你願意給我機會。”
寫完之後她把名片放回抽屜裏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她慢慢睡著了。
週三早上,沈念六點就醒了。
窗外天剛矇矇亮。她坐起來,看著窗外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,心跳得很快。她深吸一口氣,下床,走到衣櫃前。衣櫃裏掛著的還是那些素色長裙。她翻了一遍,挑了最不起眼的一條——米白色,款式簡單,不會引人注意。換上之後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自己。瘦了。比剛來的時候瘦了很多。顴骨凸起,下巴變尖,鎖骨凸出來,像一道淺淺的溝。可眼睛裏有東西。不是以前那種空的、什麽都沒有的眼神,是亮的。像窗外的光。
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看到她已經在準備了,愣了一下。
“沈小姐,這麽早就起來了?”
“睡不著。”沈念接過粥,喝了幾口,放下,“王媽,老張那邊——”
“已經走了。我跟他說車要保養,讓他八點就去。他不會懷疑的。”
沈念點頭,又喝了幾口粥。明明不餓,但必須吃。不吃東西會沒力氣,沒力氣就走不動路。
八點半,王媽去門口看了一眼,回來說:“保安換班了。現在走,沒人注意。”
沈念站起來,腿有些軟。她扶著桌沿,深呼吸了好幾下。
“沈小姐,別緊張。”王媽過來扶她,“就當出去買個東西,很快就回來。”
沈念點頭,拿起準備好的帆布袋。裏麵裝著那張修改後的畫稿,還有一封寫給蘇晴的信。信裏寫了她現在的情況——不是全部,隻是說她暫時不方便透露太多。她不想騙蘇晴,但也說不出口自己被關在這裏。信寫得很短,改了好幾遍,最後隻留了一句話。
“蘇總,謝謝您。我會證明自己值得這個機會。”
王媽送她到門口。推開門的那一刻,外麵的風吹進來,帶著花園裏的花香和遠處街道上的聲音。沈念站在門口,看著外麵的世界,恍惚了一下。她已經很久沒有站在這裏了。這扇門,她每天都能看到,但從來沒有走出去過。現在門開了,外麵就是自由。
“去吧。”王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小心點。早點回來。”
沈念邁出第一步。腳踩在院子裏的石板路上,硬硬的,有些涼。她走了第二步、第三步,越走越快。出了院子,出了大門,站在路邊的梧桐樹下。陽光透過樹葉照下來,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手上,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道光,眯起眼睛。
太亮了。亮到她有些不適應。可她不想低頭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開始發酸,才低下頭,繼續往前走。
公交車站不遠,走十分鍾就到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。路邊的樹,樹下的花,花上的蜜蜂。對麵走過來的行人,牽著孩子的媽媽,遛狗的老人。遠處的車流,車流的喇叭聲,喇叭聲裏夾雜著的叫賣聲。這些聲音她以前覺得吵,現在聽起來,像音樂。她站在公交站牌下,等著車來。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孩,背著書包,戴著耳機,嘴裏嚼著口香糖。女孩看了她一眼,又轉回去,繼續嚼口香糖。沈念忽然想笑。在別人眼裏,她隻是一個等車的普通人。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,不是被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。隻是一個等車的普通人。
車來了。她上去,投幣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展開——高樓,商鋪,天橋,廣告牌。每一幀都像一幅畫,每一幅畫都在動。她看著那些畫麵,眼眶忽然酸了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。也許是高興,也許是害怕,也許是太久沒有看到這些東西了。她說不清楚。她隻知道,這些畫麵很美,美到她捨不得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