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日子比沈念想象的更難熬。
第一天,她坐在書桌前,拿起鉛筆,試圖畫點什麽。筆尖觸到紙麵,她的手停在半空。畫什麽?畫那個女人?那扇窗?那道光?她已經畫過了,畫得很好,好到她不知道接下來還能畫什麽。她把鉛筆放下,站起來走到窗邊,站了一會兒,又走回來,重新拿起鉛筆。還是畫不出來。腦子裏空空的,像被人掏走了什麽東西。
王媽來送午飯的時候,看到她對著空白的畫紙發呆,歎了口氣。
“沈小姐,你這是太緊張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放下鉛筆,“可我控製不住。”
王媽把飯菜擺好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我以前等小月的考試成績,也是這樣。什麽都幹不了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,心裏像揣了隻兔子。”
沈念端起碗,勉強吃了幾口。飯菜是什麽味道,她一點都嚐不出來。
“王媽,您說蘇總收到作品了嗎?”
王媽算了算:“昨天寄的,加急,最快今天到,最晚明天。”
沈念點點頭,又吃了一口飯。今天還是明天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每一分鍾都過得很慢,慢到她能聽到秒針在牆上走動的聲音。
那天下午,厲衍州來了。沈念下樓的時候,他正坐在沙發上看檔案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。
“臉色不好。”他說,“沒睡好?”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“睡得挺好的。”
他沒有追問,繼續看檔案。沈念坐在那裏,看著窗外的花園。噴泉在噴水,鳥在草坪上啄食,和每一天都一樣。可她的心不在這裏。她的心跟著那個硬紙筒一起寄出去了,跟著郵車走了,去了蘇晴的公司,去了那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。
“沈念。”厲衍州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
她轉過頭,發現他正看著她。
“你在想什麽?”
“沒什麽。”
他盯著她看了幾秒,沒有拆穿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話。
“方教授說你畫完了比賽的作品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又知道了。
“嗯。畫完了。”
“寄出去了?”
她猶豫了一下,點頭。
厲衍州把檔案合上,靠在沙發裏,看著她。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說不上來,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,她心裏那個空著的地方,好像被什麽東西填了一下。
“等結果?”他問。
“嗯。”
“緊張嗎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他問她緊張嗎。厲衍州,那個讓她跪祠堂、不讓她見父親最後一麵的男人,問她緊張嗎。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說緊張?他會笑她嗎?會說不就是一個比賽嗎?會說你有什麽資格緊張?
“有一點。”她說。
他沒有笑。隻是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會贏的。”他說。
沈念愣在那裏,很久說不出話。會贏的。他說會贏的。語氣很平,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像在說這份檔案沒問題,像在說一件他確定的事。不是安慰,不是敷衍,是——他相信。
她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怕他看到自己眼睛裏的東西。那些東西太多了,太亂了,她自己也理不清。
“謝謝厲先生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又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了。
沈念坐在沙發上,很久沒有動。心跳很快,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會贏的。他說會贏的。她不知道他憑什麽這麽說,不知道他看過她的畫沒有,不知道他懂不懂設計。可他說了,她就信了。不是因為他說的有道理,是因為——他說的時候,語氣很認真。
第二天,王媽出門采購。沈念從早上就開始等,等著王媽回來,等著她手裏多一個信封。十點。十一點。十二點。王媽還沒回來。她站在窗邊,看著院子的大門,手心全是汗。
十二點半,王媽的身影終於出現在院子裏。沈念衝下樓,在樓梯口撞上正要上樓的王媽。王媽看到她著急的樣子,笑了。
“別急別急,有你的東西。”
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,遞過來。沈念接過來,手指在發抖。信封是晴空集團的,和上次一樣。她拆開的時候差點把裏麵的紙撕破。
裏麵是一封信,很短。
“沈念,作品收到了。評審老師們看了,都很喜歡。初審已經過了。下週三來公司一趟,有些細節需要當麵聊。如果你不方便,告訴我,我再想辦法。——蘇晴”
初審過了。下週三去公司。沈念握著那張信紙,站在那裏,腿有些軟。王媽扶住她。
“沈小姐?怎麽了?不好嗎?”
沈念搖搖頭,把信遞給她。王媽看完,眼眶紅了。
“初審過了!這是好事啊!”
沈念點頭,想說點什麽,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初審過了。她的畫,她的“破繭”,過了初審。不是偷偷摸摸地畫,不是藏在床墊底下,是堂堂正正地被人看到了,被人喜歡了,被人說“很好”。
可她出不去。下週三,去公司。她出不去。
沈念坐下來,把信又看了一遍。蘇晴說如果不方便,告訴她,她再想辦法。可是——什麽辦法?蘇晴不知道她被關在這裏,不知道她連出門都要等別人的允許。她說不出口。說不出口“我被人關著”,說不出口“我出不去”。
王媽在她旁邊坐下,握著她的手。
“沈小姐,下週三,我幫你想辦法。”
沈念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王媽——”
“厲先生週三上午有例會,不會來。周助理也不會來。司機老張我可以支開,就說我要去修車。你出去兩個小時,沒人會知道。”
沈念看著她,眼眶發酸。
“王媽,如果被發現了——”
“不會被發現的。”王媽拍拍她的手,“就算被發現了,我也不怕。我一把年紀了,他還能把我怎麽樣?你不一樣。你還年輕,你有前途。這個機會,不能錯過。”
沈念低下頭,眼淚掉在手背上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。謝謝太輕了,輕到說不出口。
那天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下週三。還有七天。七天之後,她就能走出這扇門,去蘇晴的公司,去那個她做夢都想去的地方。她不知道外麵是什麽樣子。她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這片別墅區了。外麵的街道,外麵的車流,外麵的人——她都快忘了。
她坐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花園裏的花香。遠處有城市的燈火,星星點點,像另一個世界。
七天。再等七天。
她回到床上,閉上眼。這一次,她很快就睡著了。夢裏她站在一個很大的房間裏,四周全是畫。有人在看她的畫,有人在誇她的畫,有人在問她“設計師是誰”。她站在那裏,笑著。
醒來的時候,窗外天已經亮了。新的一天。離下週三又近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