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品完成的那個淩晨，沈念沒有睡。
她坐在書桌前，看著麵前那張畫了整整十天的稿子。稿子上是一個女人，站在窗前，手裏拿著一支鉛筆。窗外是光，很亮很亮的光，亮到幾乎要把整個畫麵吞沒。女人的臉上沒有笑，但眼睛裏有東西——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，不是隱忍，是平靜。一種經過了所有事情之後、終於找到自己的平靜。
這是她。是以後的她。
沈念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成深藍，從深藍變成淺藍，從淺藍變成魚肚白。第一縷晨光照進來的時候，她拿起鉛筆，在畫紙的右下角寫下日期，寫下名字。沈念。然後她把畫小心地收好，放進王媽給的那個硬紙筒裏，蓋上蓋子，用膠帶封好。
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清晨的空氣湧進來，帶著露水和泥土的味道。花園裏的噴泉開始噴水了，水珠在晨光裏閃著細碎的光。幾隻鳥在草坪上啄食，偶爾抬起頭，歪著腦袋看她。她忽然笑了。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。不是因為高興，是因為輕鬆。一種把壓在胸口的東西終於搬走了的輕鬆。
門被敲了三下。王媽端著托盤進來，看到她已經穿戴整齊，愣了一下。
“沈小姐，這麽早就起來了？一夜沒睡？”
沈念搖搖頭：“睡了一會兒。王媽，作品畫完了。”
王媽把托盤放下，接過她遞來的硬紙筒，捧在手裏，像捧著一件很貴重的東西。
“這就是要寄出去的？”
“嗯。”沈念點頭，“今天能寄嗎？”
王媽看了看窗外的天，又看了看手裏的紙筒。
“能。我今天就去。郵局九點開門，我早點去排隊，第一個寄。”
沈念握住王媽的手。王媽的手很粗糙，指節有些變形，是幾十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。可這雙手幫她藏過信，幫她寄過畫，幫她擋住過很多次危險。
“王媽，謝謝您。”
王媽拍拍她的手，眼眶有些紅。
“別說謝。你畫完了，我就替你高興。”她把紙筒小心地放進買菜的大帆布袋裏，又用幾棵白菜蓋住，“等我好訊息。”
王媽走了。沈念站在窗前，看著她拎著帆布袋走出院子，走出大門，消失在路盡頭。她的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很快，快到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
接下來是等待。她最怕的等待。
父親生病的時候她等過，等手術室的門開啟，等醫生說“脫離危險了”。簽了協議之後她等過，等厲衍州來，等他走，等三年過去。現在她又在等，等王媽回來，等郵局的櫃台後麵那個人把紙筒收下，等蘇晴收到作品，等評審老師說好或不好。等一個可能改變她一生的結果。
她坐下來，拿起鉛筆，想畫點什麽，但腦子裏全是那張畫。那個站在窗前的女人，那扇透光的窗，那支握在手裏的鉛筆。她已經畫完了，可她還想要更多。想畫那個女人走出那扇窗，想畫她站在陽光下，想畫她拿著獎杯站在很多人麵前。想畫她自由的樣子。
她不知道自由是什麽樣子。她沒有見過。但她想畫。
門開了。王媽氣喘籲籲地走進來，臉上帶著笑。
“寄出去了！第一個！郵局的人說，加急的，三天就能到！”
沈念站起來，腿有些軟。她扶著桌沿，深呼吸了好幾下。
“沈小姐？你沒事吧？”王媽過來扶她。
“沒事。”她坐下來，端起已經涼了的粥喝了一口，“就是有點腿軟。”
王媽笑了：“你這是緊張的。我也緊張。寄的時候手都在抖，郵局的人還問我是不是寄什麽貴重東西。”
沈念也笑了。笑著笑著，眼眶忽然酸了。她低下頭，假裝喝粥，把那股酸意壓下去。不能哭。還沒到哭的時候。作品才寄出去，還不知道結果。不能哭。
王媽沒有拆穿她，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端著空碗出去了。
那天下午，方教授來了。
沈念在客廳裏等他，茶幾上擺著她最近幾天的練習稿。方教授坐下來，一張一張地翻，翻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來，看著她。
“作品畫完了？”
沈念點頭。
“給我看看。”
沈念猶豫了一下。“已經寄出去了。參加比賽的。”
方教授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好。寄出去就好。”他把練習稿收起來，“畫得好不好，等結果就行。你現在要做的，不是擔心，是繼續畫。”
沈念看著他，心裏湧起一股暖流。
“方教授，您不問我畫的是什麽？”
方教授搖搖頭。“不問。你想讓我看的時候，自然會給我看。現在不想，我就不問。”
沈念低下頭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方教授，您覺得我能贏嗎？”
方教授看著她，沒有直接回答。
“沈念，我教了三十年設計，見過很多有天賦的學生。你是最特別的一個。不是因為畫得最好，是因為你最知道自己在畫什麽。很多學生畫得好，但不知道為什麽要畫。你知道。你每一筆都知道自己在畫什麽。這就夠了。贏不贏，不是你能控製的。畫得好不好，是你自己能控製的。”
沈念聽著，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“方教授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麽？”
“怕輸。怕畫得不夠好。怕辜負了蘇總的期望。怕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怕這是唯一的機會，錯過了就沒有了。”
方教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沈念，你知道陳明遠當年參加第一個比賽的時候，得了第幾名嗎？”
沈念搖頭。
“最後一名。”方教授笑了，“他畫了一張很爛的畫，他自己說的。可他沒停。第二年又參加，得了第三。第三年，第一。後來他去了歐洲，成了有名的設計師。輸一次，不代表什麽。停了，纔是真的輸了。”
沈念看著他，眼眶發酸。
“方教授，謝謝您。”
方教授站起來，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別謝我。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他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“沈念，不管結果怎麽樣，別停。”
他走了。沈念坐在客廳裏，很久沒有動。方教授的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很多遍。“輸一次，不代表什麽。停了，纔是真的輸了。”她不會停的。不管結果怎麽樣，她都不會停。
那天晚上，厲衍州沒有來。
沈念在房間裏畫畫。畫的是那個女人，那扇窗，那道光。和寄出去的那張很像，但不一樣。這張畫裏，窗是開著的。女人站在窗前，風吹進來，吹動她的頭發。她的臉上有笑，很淡很淡的笑。光從窗外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落在她手上，落在那支鉛筆上。
畫完之後她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“走出去。”
她把畫收好，躺到床上。窗外有月亮，很圓很亮。月光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。
她閉上眼。三天。三天後蘇晴就能收到作品了。然後就是等待。等評審，等結果，等一個可能改變一生的電話。
她不知道那個電話會不會來。但她知道，不管來不來，她都不會停。筆不能停。路不能停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她在這光亮裏慢慢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