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衍州走後,沈念在客廳裏坐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坐在那裏。他走了,她可以上樓了,可以回房間了,可以繼續畫畫了。可她沒有動。她就那麽坐著,看著茶幾上他喝了一半的那杯威士忌。冰塊早就化了,酒液變成淡淡的琥珀色,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。
“協議可以改。”
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一遍又一遍,像一顆被丟進井裏的石子,一直在往下沉,卻始終沒有落到水底的聲音。改什麽?改成更長的期限?改成別的關係?還是——改成自由?
她不知道。他什麽都沒說清楚。隻說了一句“你考慮一下”,就走了。考慮什麽?他連選項都沒有給她,讓她考慮什麽?
沈念站起來,把酒杯端到廚房,倒掉。然後上樓,回房間,關上門。
王媽在走廊裏看著她,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念照常坐在書桌前畫畫。她畫的是門。昨天畫過的那扇門。門縫裏的光比昨天更亮了,亮到有些刺眼。她在光的邊緣加了一些細碎的線條,像是光在跳動,像是光在呼吸。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紙,忽然覺得那扇門好像是活的。它在等她推開。
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手裏多了一個信封。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王媽——”
“別緊張。”王媽把信封遞過來,壓低聲音,“是蘇總寄來的。直接寄到郵局,我取的。”
沈念接過信封,手指微微發抖。拆開的時候差點把裏麵的紙撕破。
裏麵是一封信,還有一張報名錶。
“沈念,你好。上次的作品評審老師們非常喜歡,尤其是‘破繭’。我們已經幫你報名了新銳設計師大賽,這是報名確認函。初賽的作品需要在一個月內提交,主題是‘重生’。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可能不方便,但機會難得。如果你能抽出時間完成作品,我們等你。——蘇晴”
沈念攥著那封信,看了三遍。一個字一個字地看,生怕漏掉什麽。
新銳設計師大賽。主題是“重生”。一個月內提交。
她的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太久了。她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了。從第一次在書店遇到蘇晴,到現在,她已經數不清過了多少天。每一天都在畫,每一天都在等,每一天都在盼著這封信。
“沈小姐?”王媽湊過來,小聲問,“是好訊息嗎?”
沈念點頭,把信遞給王媽。王媽看完,眼眶紅了。
“這是好事啊!天大的好事!”
“可是,”沈唸的聲音很輕,“我出不去。”
王媽愣住。
是啊。她出不去。初賽的作品需要提交原件,需要郵寄。這可以偷偷做。可如果進了複賽呢?如果需要本人到場呢?如果獲獎了,需要出席頒獎典禮呢?每一步都是坎,每一步都可能被厲衍州發現。
“王媽,”沈念深吸一口氣,“您能幫我一個忙嗎?”
“你說。”
“幫我買一些好一點的紙和顏料。畫設計稿用的。我以前用的那種太差了,交上去不好看。”
王媽點頭:“這個好辦。我明天去買。”
“還有,”沈念猶豫了一下,“如果——我是說如果——我需要寄作品出去,能寄嗎?”
王媽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能。”她說,“郵局的人我熟,不會多問。隻要東西不大,我能塞進買菜包裏帶出去。”
沈念看著她,眼眶發酸。
“王媽,謝謝您。”
王媽搖搖頭,拍拍她的手。
“別說謝。我幫你,不是為了聽你說謝。我是覺得,你這孩子不該被關在這裏。”
王媽走了之後,沈念把報名錶看了又看,然後小心地摺好,壓在抽屜最下麵,和父親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然後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在紙上寫了兩個字。
“重生。”
她看著這兩個字,想了很久。重生是什麽?是蝴蝶破繭,是花從裂縫裏長出來,是門縫裏透進來的光。是一個人從廢墟裏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灰,繼續往前走。
她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
那天下午,厲衍州又來了。
沈念下樓的時候,發現他今天有些不一樣。他坐在沙發上,手裏沒有威士忌,麵前沒有檔案。他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窗外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和以前不一樣了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別的什麽。她說不上來,隻覺得被那雙眼睛看著的時候,她的心跳有些快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
沉默。很久的沉默。牆上的古董鍾滴答滴答地響,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“你考慮好了嗎?”他終於開口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考慮什麽?協議的事?
“厲先生,我不知道您讓我考慮什麽。”她說,“您沒說清楚。”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方教授說你有天賦。說你如果參加比賽,能拿獎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還想待在這裏嗎?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厲先生,我簽了協議。”她說,聲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穩,“三年。這是我答應您的。”
“我沒有問你協議的事。”他看著她,“我問你,你還想待在這裏嗎?”
沈念看著他。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情緒。不是冷漠,不是審視,是——認真。他在認真地問她一個問題,認真地等她的回答。
“不想。”她說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了。
沈念坐在沙發上,很久沒有動。她不知道他問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,不知道他說的“我知道了”是什麽意思。她隻知道,她說了一句實話。她不想待在這裏。一分鍾都不想。
那天晚上,沈念回到房間,發現門縫裏塞著一張紙條。
她撿起來,展開。是厲衍州的字跡。她認得,簽協議的時候見過。
“三樓書房,第二個抽屜。密碼是你的生日。”
沈念握著那張紙條,心跳得很快。三樓書房。她來別墅這麽久,從來沒有去過三樓。那是厲衍州的地方,她不敢去,也不想去。密碼是她的生日。他知道她的生日。
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張紙條,猶豫了很久。
去嗎?
去了會看到什麽?是陷阱?是試探?還是——別的什麽?
她把紙條攥在手心裏,在房間裏走了好幾圈。最後她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,上樓。
三樓很暗。走廊裏沒有開燈,隻有盡頭有一扇窗,月光透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方塊。書房的門虛掩著,她推開,走進去。
書房不大。一張書桌,一把椅子,一排書架。書架上不是書,是畫框。大大小小的畫框,整整齊齊地擺著。
沈念走近,看清那些畫的時候,愣住了。
是她的畫。
從最早的練習稿,到最近畫的“破繭”,一張一張,全在這裏。有些她以為丟了,有些她以為扔了,有些她隻畫了一半就揉成團丟進廢紙簍裏。全在這裏。被展平,被裝裱,被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架上。
她站在那裏,看著那些畫,很久很久。每一張她都記得。那張雛菊,那道背影,那扇門。還有那些花,那些葉子,那些蝴蝶。她畫的時候,手在發抖,心在疼。可現在它們被裝裱在畫框裏,安安靜靜地待在書架上,像被好好收藏的東西。
她走到書桌前。桌上放著一張紙條,和門縫裏那張一樣的紙,一樣的字跡。
“你畫得很好。不要停。”
沈念握著那張紙條,站在月光裏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