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教授第三次來別墅的時候,帶了一個畫筒。
沈念在客廳裏等他,茶幾上擺著她這幾天的作業——十二幅花卉速寫,每幅都比上一張有進步。方教授一張張翻過去,偶爾點點頭,偶爾皺眉,最後把畫收起來,從畫筒裏抽出一卷紙。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沈念接過來,展開。
是一張設計圖。珠寶設計圖。畫的是一條項鏈,主體是一隻振翅的蝴蝶,翅膀用藍色的寶石鑲嵌,身體是一顆橢圓形的藍寶石,觸須用極細的金絲拉成。整條項鏈線條流暢,光影分明,有一種破繭而出的動感。
沈念看呆了。
“這是你畫的?”她抬頭看方教授。
方教授笑了:“我哪有這本事。這是陳明遠畫的。就是你在美院選修課的老師。”
沈念愣住,低頭再看那張圖。蝴蝶。破繭而出的蝴蝶。和她畫的“破繭”有異曲同工之妙,但比她成熟得多,專業得多。線條更幹淨,比例更精準,光影的處理也更老練。可她一眼就認出來了——那個構思,那個靈魂,和她的是一路的。
“陳老師現在在哪兒?”她問,聲音有些發緊。
“在巴黎。給一個很大的珠寶品牌做設計總監。”方教授看著她,“他前幾天給我發郵件,問國內有沒有好的新銳設計師,他想推薦幾個去巴黎參加一個交流專案。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方教授,您是說——”
“我是說,如果你有興趣,可以把作品發給他看看。”方教授的目光很溫和,“不是現在。等你再練一段時間,等你準備好了。我隻是想告訴你,有這條路。不是畫著玩的,是真的可以走出去的路。”
沈念攥著那張設計圖,手指微微發抖。
走出去的路。
不是偷偷摸摸地寄作品,不是躲在房間裏畫沒人看到的畫,是堂堂正正地走出去,站在陽光下,讓別人看到她的作品。
可是——
“方教授,”她低下頭,“我現在的情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方教授打斷她,“你不用跟我說。我隻是把路指給你看。走不走,什麽時候走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他站起來,收拾好東西,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念,你記住,機會不會等人。它來了,你不抓住,它就走了。不是每一次都有第二次。”
門關上了。
沈念坐在客廳裏,手裏還攥著那張設計圖。陳明遠的圖。她的老師的圖。
她想起大學的時候,陳老師在課上說過的話——“設計不是畫畫,是你把心裏的東西掏出來給人看。你心裏有東西,才能畫出好東西。”
她心裏有東西嗎?
有的。那些畫,那些稿子,那些壓在床墊底下、藏在抽屜深處的圖——都是她心裏的東西。它們擠在那裏,快要裝不下了。
她站起來,上樓,回到房間。從抽屜裏抽出蘇晴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後從床墊底下抽出自己的畫稿,一張一張地翻。
“破繭”。那隻從裂縫裏長出來的雛菊。那道站在窗邊的背影。還有那些花,那些葉子,那些蝴蝶。
她畫了很多。比她自己以為的還要多。
沈念把所有畫稿攤在床上,一張一張地看。從最早的那張開始,到昨天剛畫完的那張結束。她看到自己一點一點地在進步,線條從生硬變得流暢,構圖從呆板變得靈動,那些藏在畫裏的情緒,從模糊變得清晰。
她看到自己在長大。
不是年紀的長大,是那種——從土裏鑽出來,一點點往上長的長大。沒有人澆水,沒有人施肥,沒有陽光,可她還是在長。
她翻到最後一張。昨天畫的。一隻手,伸出去,停在半空中。
她看著那隻手,忽然知道自己想畫什麽了。
坐下來,拿起鉛筆,重新畫。
畫的是門。
一扇關著的門。門縫裏透出一線光。光很亮,亮得刺眼。門外麵是什麽,看不到。但光進來了。
畫完之後,她在背麵寫了兩個字。
“出去。”
那天晚上,厲衍州來了。
沈念下樓的時候,他已經坐在客廳裏了。沒有看檔案,沒有喝酒,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窗外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有紅血絲,像是一夜沒睡。下巴上有一點青色的胡茬,沒有刮幹淨。襯衫領口鬆了兩顆,不像平時那麽一絲不苟。他看起來有些疲憊,有些狼狽。
“坐。”他說。
沈念在他對麵坐下。
他看著她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方教授今天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說了什麽?”
沈念猶豫了一下:“他給我看了一張設計圖。是我大學老師畫的。他現在在巴黎。”
厲衍州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?”
沈念愣住。
“我是說,”他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什麽情緒,“你想去巴黎嗎?”
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想去嗎?當然想。做夢都想。可是——他問這個幹什麽?試探她?還是真的在問?
“厲先生,我簽了協議。”她說,“三年。”
他看著她,目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。
“協議可以改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改協議?什麽意思?縮短期限?還是——
“你考慮一下。”他站起來,沒有等她回答,“方教授那邊,你想學就繼續學。需要什麽,跟周深說。”
他走了。
沈念坐在客廳裏,很久沒有動。
協議可以改。
這句話在她腦子裏轉了很多遍。
他是說可以提前放她走嗎?還是說——想把三年的替身,改成別的東西?
她站起來,上樓。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靠在門板上,閉上眼。
不要多想。他隻是一時心軟。明天醒來,他還是那個冷血的厲衍州。她還是那個被困在籠子裏的替身。
可是——
她走到書桌前,拿起鉛筆。手在發抖。她深呼吸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然後她開始畫。
畫的是門。那扇關著的門。門縫裏的光比白天更亮了。光進來了,照在地板上,照在牆上,照在她臉上。
她畫了很久,畫到手不抖了才停下來。
看著那張畫,她忽然笑了。
不管他說什麽,不管他做什麽,她都要走出去。不是等他放,是自己走。
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窗外有月光,照進來,落在她臉上。
她閉上眼。
明天,繼續畫。筆不能停。路不能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