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在書房裏站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從窗子的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,久到她的腿開始發酸,久到眼淚流幹了,隻剩下臉上幹涸的淚痕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排書架前走開的,隻記得最後看了一眼那些畫——她的畫,被裝裱在畫框裏,安安靜靜地待在書架上,像被好好收藏的東西。
她從來不知道他把這些畫收起來了。有些畫她畫完就丟進了廢紙簍,有些畫她畫到一半覺得不好就揉成一團。她以為它們早就被扔掉了,被當成垃圾處理了。可它們在這裏,被展平,被裝裱,被一張一張地擺好。她數了數,有二十多張。從最早那張歪歪扭扭的花瓶,到最近那扇透出光的門。每一張都在,一張都沒少。
沈念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個畫框。是“破繭”。那隻從繭裏掙紮而出的蝴蝶,翅膀上的紋路她畫了整整三天,畫到手抽筋才滿意。她記得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它壓在床墊最下麵,不敢讓任何人看到。可現在它在畫框裏,玻璃麵板擦得很幹淨,背麵還貼著一張小標簽,上麵寫著日期。她畫的日期。
他是什麽時候拿走的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這些畫被儲存得很好,比她自己儲存得還要好。
她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張紙條。“你畫得很好。不要停。”他的字跡,她認得。簽協議的時候見過,冷硬,鋒利,像他這個人。可這幾個字寫得很慢,一筆一畫,不像簽檔案時那麽潦草。像是寫了很久,像是想了很多遍,才落筆。
沈念把紙條攥在手心裏,轉身走出書房。走廊很暗,她扶著牆慢慢走,一級一級地下樓。月光跟著她,從三樓的窗戶跟到二樓的走廊,從二樓的走廊跟到她的房門口。
她推開門,走進去,關上門。靠在門板上,她低頭看手裏的紙條。已經被她攥得有些皺了,字跡還是清晰的。“你畫得很好。不要停。”
她想起他說“協議可以改”時的表情,想起他說“你還想待在這裏嗎”時眼睛裏的認真,想起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的樣子——那道她畫過的背影,孤獨,強大,不可一世。她想起那些畫,那些被她丟棄又被撿回來、被展平、被裝裱、被好好收藏的畫。她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,一筆一畫,寫得很慢。
他把她的畫收起來了。他把她的畫裝裱起來了。他在背麵貼上了日期。他寫紙條給她,說不要停。
沈念把紙條放在桌上,用那支鉛筆壓住。然後她坐下來,看著窗外。月光很亮,亮到她能看到花園裏噴泉的水光,能看到草坪上露水的閃光,能看到遠處城市的燈火。那些燈火星星點點,像另一個世界。
她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。“好好活著。不管遇到什麽事,都好好活著。”
她活著的。她一直在活著。從簽下協議那天起,從跪在祠堂那天起,從站在天台那天起,從父親走的那天起。她一直在活著,一直在熬,一直在等。等三年過去,等協議到期,等自由的那一天。
可現在,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了。
等自由嗎?是的。可自由是什麽?是走出這扇門,是站在陽光下,是畫自己想畫的畫,是活成自己的樣子。這些她都在做。在房間裏畫畫,在深夜裏想構思,在方教授來的時候拚命學。她的身體被關在這裏,可她的心早就走出去了。
那他呢?
沈念閉上眼,腦海裏浮現出那張紙條。他寫“不要停”的時候,在想什麽?他是在說畫畫不要停,還是在說別的什麽?她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她不想去想。想太多,會亂。亂了,就走不了了。
她睜開眼,拿起鉛筆,在紙上寫了一個字。“走。”寫完看了一會兒,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。“不停。”
然後她把紙條和那張報名錶放在一起,壓在抽屜最下麵。躺到床上,閉上眼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很亮。
第二天一早,沈念醒得比平時早。窗外天剛矇矇亮,花園裏的鳥開始叫了。她坐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。
新的一天。離比賽交稿的日子又近了一天。
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畫的是蝴蝶。不是“破繭”那隻,是一隻新的蝴蝶。翅膀已經展開了,正在飛。飛向光的方向。她畫得很慢,很仔細,一筆一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她已經畫完了一張。
“沈小姐,這麽早就起來了?”王媽把粥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她的畫,“這是蝴蝶?”
“嗯。在飛的蝴蝶。”
王媽看了很久,忽然說:“沈小姐,你最近畫的畫,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:“哪裏不一樣?”
“以前你畫的東西,都是停著的。花是停著的,葉子是停著的,蝴蝶也是停著的。現在會動了。”王媽指著那隻蝴蝶,“你看這隻蝴蝶,好像真的要飛起來一樣。”
沈念看著那張畫,忽然笑了。王媽說得對。以前她畫的東西,都是靜止的。被困在紙上,像她被困在這間屋子裏。現在不一樣了。畫裏的東西在動,在活,在往外飛。
“王媽,”她放下鉛筆,“蘇總那邊,有訊息了嗎?”
王媽搖頭:“還沒有。比賽的事,沒那麽快。你先畫著,別急。”
沈念點點頭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她知道自己不能急。急了會出錯,出錯了就什麽都來不及了。她要一步一步來,穩穩地走。
下午,方教授來了。今天厲衍州不在。方教授坐在客廳裏,翻看沈念這幾天的作業。他翻到最後一張時,停了下來。
是那隻正在飛的蝴蝶。
“這張好。”方教授說,“比‘破繭’好。”
沈念愣住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‘破繭’是掙紮,是痛苦,是從殼裏往外擠。這張不一樣。這張是飛。是已經出來了,已經自由了。”方教授看著她,“你最近是不是想通了什麽事?”
沈念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方教授,如果一個人傷害過你,但他在試圖彌補,你會給他機會嗎?”
方教授看著她,沒有直接回答。
“這個問題,你得問自己。我隻能告訴你——彌補不等於贖罪。他做錯的事,不會因為做幾件好事就消失了。但如果你一直盯著那些錯,你也走不出來。”
沈念低下頭。
“我給你講個故事。”方教授靠在沙發上,“很多年前,我有一個學生,天賦特別好,但家裏窮,供不起。有個老闆看中了他的才華,出錢供他讀書,條件是畢業後給那個老闆的公司打工十年。十年,不短。那學生猶豫了很久,最後還是簽了。十年裏,他給那個公司做了很多設計,有些他喜歡,有些他不喜歡。但他沒有停。十年後,他去了歐洲,成了有名的設計師。有人問他,你恨那個老闆嗎?他說,不恨。那十年,是他自己選的。他選了,就不後悔。”
沈念聽著,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“方教授,那個學生……”
“就是陳明遠。”方教授笑了,“你老師。”
沈念愣住了。陳老師。那個在美院教她設計基礎的陳老師。他也有過這樣的經曆。
“方教授,陳老師他——”
“他很好。在歐洲,做自己喜歡的事。”方教授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膀,“沈念,我不是要你做和陳明遠一樣的選擇。我隻是想告訴你,不管你選什麽,都別停下。筆別放下,手別停。隻要還在畫,你就沒有輸。”
他走了。
沈念坐在客廳裏,很久沒有動。陳老師。她的老師。原來他也經曆過類似的事。原來他也被困過。可他走出來了。去了歐洲,做了自己喜歡的事,成了有名的設計師。
她站起來,上樓,回到房間。從抽屜裏抽出那張報名錶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坐下來,拿起鉛筆,在報名錶的第一行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念。
一筆一畫,工工整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