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沈念已經坐在書桌前畫了一早上了。
她畫的是淩晨那通電話之後腦子裏浮現的東西——一隻手,伸出去,停在半空中,不知道該不該觸碰什麽。畫完看了看,覺得太明顯了,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裏。
王媽把粥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她的黑眼圈,歎了口氣。
“沈小姐,昨晚厲先生打電話來,說什麽了?”
沈念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放了紅棗和枸杞,是王媽特意給她補身子的。
“沒什麽。喝醉了說胡話。”
王媽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“王媽,您想說什麽就說。”
王媽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坐下,壓低聲音:“周助理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。他說厲先生昨晚喝了很多酒,是林小姐讓人送他回去的。周助理說,厲先生在酒吧裏跟林小姐說了很多話。說什麽‘不敢去’,說什麽‘怕聽到她的聲音’。”
沈念握著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周助理還說,厲先生最近經常失眠。有時候半夜醒了就一個人坐著,坐到天亮。他以前從來不會這樣。再大的專案,再難的談判,他倒頭就睡。這幾天不一樣了。”
沈念沒有說話。她把碗放下,看著窗外。陽光照在花園裏,噴泉的水珠閃著光,幾隻鳥在草坪上啄食。一切和她第一天來時看到的沒什麽兩樣。可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“王媽,”她忽然問,“您覺得一個人會變嗎?”
王媽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說,”沈念頓了頓,“一個一直很冷的人,會變暖嗎?”
王媽看著她,目光裏有心疼,也有擔憂。
“沈小姐,你是說厲先生嗎?”
沈念沒有回答。
王媽沉默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:“沈小姐,我在厲家幹了二十年。厲先生是我看著長大的。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。他小時候也會笑,也會撒嬌,也會拉著我的袖子說‘王媽我餓了’。是厲夫人——她不讓他哭,不讓他撒嬌,不讓他做任何‘軟弱’的事。考了第三名就罰跪祠堂,摔了跤不許人扶,生病了不許喊疼。二十年,一個人被這樣對待二十年,能不冷嗎?”
沈念聽著,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“可他的冷,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不是我造成的。”
王媽看著她,點了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我沒有要你原諒他。我隻是想告訴你,他不是天生的冷血。他是被打成這樣的。”
王媽站起來,端著空碗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小姐,不管你做什麽決定,我都站在你這邊。”
門關上了。沈念坐在床邊,很久沒有動。
下午,方教授來了。
今天厲衍州不在。方教授坐在客廳裏,翻看沈念這幾天的作業。她畫了很多——花、葉子、水珠、蝴蝶。每一張都比上一張好,線條越來越幹淨,光影越來越自然。
方教授翻到最後一張時,停了下來。
那是一道背影。一個人站在窗邊,背對著畫麵。窗外是灰濛濛的天,光線從背後透過來,把輪廓勾出一道暗金色的邊。肩膀很寬,腰背挺直,看起來很強大。可是那道背影很孤獨。像一個被關在城堡裏的國王,擁有全世界,卻沒有人能走進去。
方教授看了很久。
“這個人,”他指著畫上那道背影,“你認識?”
沈念點頭。
“畫得很好。”方教授說,“好到我能感覺到這個人的情緒。他很強大,也很孤獨。站在光裏,但光進不去。”
沈念低下頭,沒有說話。
方教授沒有追問,隻是把畫還給她。
“留著吧。畫得這麽好,別丟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沈念,我教了三十年設計,見過很多有天賦的學生。你是最特別的一個。不是因為你畫得最好,是因為你的畫裏有東西——有情緒,有故事,有你自己。這種東西,教不了,也學不來。它是從你骨子裏長出來的。”
沈念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方教授,謝謝您。”
方教授搖搖頭:“不用謝我。是你自己有本事。不過——”他看著她,目光溫和,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?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畫裏多了一些東西。”方教授指著那道背影,“以前你畫的東西,是向外看的——花、葉子、蝴蝶、外麵的世界。現在你開始向內看了。你在畫一個人。一個你認識的人。”
沈念沉默了很久。
“方教授,如果一個人傷害過你,但他好像在改變,你會給他機會嗎?”
方教授看著她,沒有直接回答。
“這個問題,你得問自己。我隻能告訴你——不管你怎麽選,都別因為別人的改變,丟了自己。”
他走了。
沈念坐在客廳裏,很久沒有動。她想起淩晨那通電話,想起他問“如果我放你走,你會走嗎”時聲音裏的顫抖,想起王媽說他小時候也會笑也會撒嬌,想起方教授說“別因為別人的改變丟了自己”。
她站起來,上樓,回到房間。從抽屜裏抽出那張畫。畫上的背影站在窗邊,孤獨、強大、不可一世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畫翻過來,在背麵寫了一行字。
“他是他。我是我。”
她把畫放回去,躺到床上。窗外天已經黑了。今晚沒有月光,什麽都看不見。
她閉上眼。
不要多想。不管他變不變,她要做的事隻有一件——走出去。筆不能停。路不能停。
第二天一早,她照常起來,照常坐在書桌前,拿起鉛筆。
繼續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