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。
淩晨兩點，別墅的座機響了。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，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——這座機從來沒有人打，厲衍州有事都是直接打王媽的手機。鈴聲在空曠的客廳裏一遍一遍地響，像某種固執的敲擊，不肯停。
她披上外套，推開門，在走廊裏看到王媽也出來了。王媽手裏拿著自己的手機，一臉困惑地看了看來電顯示，小聲說：“是厲先生的號碼。沈小姐，您別接了，我來——”
“王媽。”沈念打斷她，“我來吧。”
王媽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，退回自己房間。
沈念下樓，走到客廳，拿起話筒。
那頭很安靜。安靜到她以為已經結束通話了，安靜到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話筒裏微弱的電流音。然後她聽到他的聲音，低低的，帶著一點沙啞，像是剛喝了很多酒，又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。
“沈念。”
她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他從來沒有用這種語氣叫過她的名字。以前是命令式的“沈念，下來”，是公事公辦的“沈小姐”，是冷漠疏離的“你”。不是這樣——低低的，軟軟的，像在叫一個很重要的人。
“厲先生？”她皺眉，“您喝酒了？”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“你睡了嗎？”
“睡了。”
“吵醒你了？”
沈念沉默了一下。他在說廢話。淩晨兩點打電話來，問她是不是被吵醒了。但他說“吵醒你了”的時候，語氣裏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歉意，是她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聽到過的東西。
“厲先生，有什麽事嗎？”
那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，久到她以為電話已經斷了。她看了一眼話筒，還通著。她正要再問一遍，他的聲音終於響起來。
“沈念，你恨我嗎？”
她愣住。握著話筒的手停在那裏，像是被什麽東西釘住了。
恨他嗎？她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。在祠堂跪著的時候想過，膝蓋疼得發抖的時候想過。發高燒的時候想過，燒到三十九度五、意識模糊的時候想過。站在天台上的時候想過，風吹得她幾乎站不穩的時候想過。父親走的那天晚上想過，她握著手機等了一夜、等來一句“明天再去”的時候想過。
她想了那麽多次，想了那麽久，到現在還是沒有一個答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。
“不知道是什麽意思？”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，低到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。
“就是不知道。有時候恨，有時候不恨。”她頓了頓，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這麽多，但那些話像是自己從嘴裏跑出來的，“恨的時候覺得你混蛋，不恨的時候覺得你可憐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安靜到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，比平時重，帶著酒氣。
“可憐？”他的聲音有點奇怪，像是沒想到她會用這個詞，又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味道。
“嗯。可憐。”沈念握著話筒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。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，什麽都看不見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把這些話都說出來，也許是深夜太安靜了，安靜到讓人想說實話，“你把自己關在籠子裏，比我還嚴實。我至少知道我想出去。你連自己想不想出去都不知道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電話那頭隻有呼吸聲，很輕，很慢，像在克製什麽。
沈念等了一會兒，以為他會掛電話，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冷笑著說什麽“你懂什麽”然後結束通話。但他沒有。他就那麽安靜地待在那頭，像一個人坐在黑暗裏，握著電話，不知道該說什麽，但又不捨得掛。
“厲先生，很晚了。您該休息了。”她說。
“沈念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，聲音比剛才更輕，輕得像在說夢話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麽，“如果我放你走，你會走嗎？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放她走？什麽意思？是喝醉了說胡話，還是真的在問？他是說協議的事嗎？是說要提前結束契約嗎？還是說——他在問別的什麽？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會”。當然會。她做夢都想離開這裏。想離開這個籠子，想去參加蘇晴的比賽，想站在陽光下畫自己想畫的東西，想活成自己的樣子，想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，不用等任何人的允許。
可是——“會”字堵在喉嚨裏，怎麽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的聲音。因為他說“如果我放你走”的時候，聲音裏有她從來沒聽過的東西。不是命令，不是試探，是——害怕。他在害怕她的回答。
“厲先生——”
“算了。”他打斷她，聲音忽然變得很啞，“當我沒說。你睡吧。”
哢嗒。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沈念握著話筒，站在客廳裏，很久沒有動。話筒裏傳來嘟嘟嘟的忙音，一聲一聲，像心跳。她把話筒放回去，手指還在發抖。
窗外的夜黑得像墨，什麽都看不見。客廳裏很安靜，牆上的古董鍾滴答滴答地響，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。她的心跳很快，快到她能聽到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上跳。
他說“如果我放你走，你會走嗎”。
什麽意思？
是喝醉了說胡話，還是真的在問？是協議的事嗎？還是別的什麽？
她站在那裏想了很久，想不出答案。她隻知道，他問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像在求一個答案。不是厲衍州該有的語氣。厲衍州不會求任何人。他隻會命令，隻會要求，隻會說“你必須”。他不求人，不求任何東西。
可他剛才，確實在等她的回答。
沈念慢慢上樓。樓梯很暗，她扶著扶手，一級一級地走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回到房間，她關上門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躺回床上，閉上眼，腦子裏全是那句話。
“如果我放你走，你會走嗎？”
會嗎？當然會。可是——為什麽“會”這個字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？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裏。不要多想。他喝醉了。喝醉的人說的話，不能當真。她見過他清醒時的樣子，冷漠、殘忍、高高在上。那是真正的他。不是這個淩晨兩點打電話問她恨不恨他的醉鬼。
可是——如果醉話纔是真話呢？
她用力閉上眼睛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。不想了。想也沒用。她要做的事隻有一件——走出去。不管他放不放。
窗外漸漸亮了。她一夜沒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