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衍州已經三天沒有去別墅了。
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這個認知讓他煩躁得要命。他坐在辦公室裏,麵前攤著一份並購方案,看了半個小時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腦子裏全是她——她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樣子,她說“謝謝厲先生”時低垂的眼睫,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時那一截細瘦的脖頸。
他把檔案合上,揉了揉眉心。
周深敲門進來,手裏端著一杯咖啡。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猶豫了一下,開口問:“厲總,今晚要去別墅嗎?”
厲衍州抬眼看他。
周深跟了他五年,從來不會多問這種問題。今天忽然問,說明連周深都看出來他不對勁了。
“不去。”
周深點點頭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厲衍州叫住他,“方教授那邊怎麽說?”
“方教授說沈小姐很有天賦,基礎也不錯。他說如果好好培養,沈小姐將來能在設計圈站穩腳跟。”
厲衍州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還有呢?”
周深想了想:“方教授還說了一句話。他說‘那個女孩子眼裏有東西,不是那種被養在籠子裏的人該有的眼神’。”
厲衍州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。
被養在籠子裏的人。
她確實是被養在籠子裏的。是他親手關進去的。
“行了,你出去吧。”
周深走了。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。厲衍州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。要下雨了。他想起那個暴雨夜,她站在公司樓下等他,渾身濕透。車子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,他看到了她。他本可以讓司機停車,本可以讓她上車,但他沒有。因為林宛若坐在旁邊,因為他說不出口。
因為他在害怕。
害怕什麽?害怕承認自己在意她?害怕承認那個雨夜裏看到她站在那裏的那一刻,他的心揪了一下?
窗外開始下雨了。雨絲細細密密的,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外麵的城市。
厲衍州看著那些雨水,忽然想起另一個雨天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他十五歲,考試沒考好,從年級第一掉到第三。母親罰他在祠堂跪了一夜。那天也下雨,祠堂裏很冷,他的膝蓋跪在冰冷的磚上,疼得發抖。他沒有哭。母親不許他哭,說厲家的男人不能哭。他跪了一夜,第二天起來的時候,膝蓋腫得走不了路。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考過第三名。每次都是第一。每次都是滿分。他成了所有人眼裏的天才,成了厲家引以為傲的繼承人。沒有人知道他花了多少時間,沒有人知道他每天隻睡四個小時,沒有人知道他胃疼到痙攣的時候還在開會。
因為他不允許自己脆弱。
脆弱是沒用的。哭是沒用的。感情是沒用的。
所以他把自己包起來,包得嚴嚴實實,密不透風。不讓任何人看到裏麵是什麽樣子。
林宛若看到了。所以林宛若走了。
她說你愛的不是我,你愛的是一個幻影。她說等你遇到真正讓你心動的人,你就會明白。
他當時不懂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。
厲衍州轉過身,拿起桌上的手機,翻到她的號碼。她沒有手機,這個號碼是別墅座機的。他從來沒有主動打過。每次都是讓周深聯係王媽,讓王媽轉告她。
他盯著那個號碼,拇指懸在撥出鍵上方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雷聲從遠處滾過來,沉悶地響。
他把手機放下。
不敢打。
怕聽到她的聲音,怕她問“厲先生有什麽事”,怕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他拿起外套,走出辦公室。
四十分鍾後,車子停在別墅門口。雨還在下,他沒有打傘,直接走進院子。王媽在門口迎他,看到他渾身濕透的樣子,嚇了一跳。
“厲先生,您怎麽淋著雨就進來了?我去拿毛巾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他打斷她,“她在樓上?”
王媽愣了一下,點頭:“在房間裏。”
他沒有上樓,隻是站在客廳裏,抬頭看著二樓那扇門。門縫裏透出一線光,她還沒睡。
他在那裏站了很久。久到王媽不敢出聲,久到身上的雨水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。
然後他轉身,走了。
王媽追到門口:“厲先生,您不上去坐坐?”
“不了。”他頭也不回,“別告訴她我來過。”
車子駛出別墅。後視鏡裏,那扇窗戶的光還亮著。
他握著方向盤,指節發白。
不該來的。來了又怎樣?上去跟她說什麽?說對不起?說不該讓你跪祠堂?說不該不讓你去見父親最後一麵?
說了又怎樣?她能原諒嗎?
不會的。她的眼睛告訴他,她已經不恨他了。不恨比恨更可怕。恨說明還在意,不恨說明一切都過去了。在她心裏,他已經是個無關緊要的人。
車子開進市區,雨漸漸小了。他沒有回家,把車停在路邊,走進一家酒吧。
林宛若已經坐在吧檯邊了。看到他進來,她愣了一下。
“衍州?你怎麽——”
“喝酒。”他在她旁邊坐下,對調酒師說,“威士忌,加冰。”
林宛若看著他,沒有問為什麽。她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,等他開口。
第三杯的時候,他終於說話了。
“宛若,你當年走的時候,是不是覺得我無可救藥?”
林宛若愣了一下,想了想,搖頭。
“不是無可救藥。是不知道該怎麽救。”
他握著酒杯,看著杯裏的冰塊。
“現在呢?”
“現在?”林宛若看著他,忽然笑了,“現在你好像開始自己救自己了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
“衍州,”林宛若的聲音很輕,“你今晚是不是去了她那裏?”
他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你怎麽知道?”
“因為你隻有在她那裏受了挫,才會來找我喝酒。”林宛若笑了,“以前是這樣,現在還是這樣。”
他沒有否認。
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林宛若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宛若看著他,目光裏有心疼,也有無奈。
“衍州,你知道嗎,你最大的問題不是冷,是怕。你怕付出感情,怕被人看到你的軟肋,怕像你母親對你那樣被傷害。所以你把自己包起來,包得嚴嚴實實的。可你這樣,誰也進不去。”
他攥緊酒杯。
“如果她進去了呢?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語。
林宛若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就讓她進去。別怕。”
他沒有再說話。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,多到林宛若不放心,讓司機送他回去。
躺在床上,他盯著天花板,腦子裏全是她。
她坐在窗邊發呆的樣子。她說“謝謝厲先生”時低垂的眼睫。她站在樓梯上,穿著墨綠色裙子,看向他的那一瞬間。
還有她最近看他的眼神——空的,什麽都沒有。
如果她進去了呢?那就讓她進去。別怕。
他閉上眼,在心裏默默地說:沈念,我好像把你放進去了。你知不知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