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方教授來了。
這次沒有厲衍州在場,隻有沈念和方教授兩個人。王媽給他們泡了茶,退了出去。
方教授坐在沙發上,把一份檔案袋放在茶幾上。
“這是衍州讓我準備的。教學計劃、參考書目、練習題目。你先看看。”
沈念接過檔案袋,開啟。裏麵是厚厚一遝紙,列印得整整齊齊。第一頁是教學計劃,從基礎線條到色彩搭配,從構圖技巧到作品創作,排得密密麻麻。
她翻到第二頁,看到參考書目那一欄時,眼眶忽然酸了一下。
那些書,她大學的時候在圖書館裏一本一本地翻過。有些她已經忘了名字,有些她還記得。看著那些熟悉的書名,她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“方教授,”她抬起頭,“這些書……”
“有些我能借給你,有些需要你自己買。”方教授看著她,“有問題嗎?”
沈念搖搖頭。
“沒有。謝謝方教授。”
方教授點點頭,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紙,遞給她。
“這是今天的練習。畫一朵花,什麽花都行。用你最舒服的方式畫,不要想太多。畫完給我看。”
沈念接過那張紙,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畫一朵花。
就這麽簡單?
方教授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笑了笑。
“別小看這個題目。一朵花,可以是死的,也可以是活的。可以是一朵普通的花,也可以是一個世界。我要看看,你能畫出什麽。”
沈念拿著那張紙回到房間,坐在書桌前,盯著空白的紙麵發愣。
畫什麽花?
玫瑰?太俗。百合?太素。牡丹?太富貴。
她想了很久,拿起鉛筆,開始畫。
畫的是雛菊。
很小很小的雛菊,花瓣薄薄的,莖細細的,長在牆角。風吹過來,它在發抖,但沒有倒。
她一筆一筆地畫,畫得很慢,很仔細。畫到一半的時候,她停下來看了看,覺得少了點什麽。想了想,又在花的旁邊加了一道裂縫——水泥地上的裂縫。雛菊從裂縫裏長出來,花瓣上還帶著露水。
畫完最後一筆,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把畫紙翻過來,在背麵寫了一個字。
“我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寫這個字。隻是覺得,這朵花,就是她。
方教授看了那張畫,沉默了很久。
沈念站在旁邊,手心全是汗。
“這是雛菊?”方教授問。
“是。”
“為什麽畫雛菊?”
沈念想了想:“因為它小,不起眼,但是很倔強。不管長在哪裏,都要開花。”
方教授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你知道你畫的是什麽嗎?”
沈念愣住。
“你畫的不是花。”方教授指著那道裂縫,“你畫的是你自己。從裂縫裏長出來,沒有人澆水,沒有人施肥,但還是要開花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
方教授把畫放下,看著她,目光溫和。
“沈念,你有天賦。不是那種靠技巧堆出來的天賦,是那種——從骨子裏長出來的。這種東西,教不了,也學不來。”
沈念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
“但天賦是一回事,能不能走出來,是另一回事。”方教授的聲音很輕,“你現在的情況,我不太清楚,也不想打聽。但我知道,你被困在這裏了。”
沈念抬起頭。
“方教授……”
“我不問你為什麽,也不勸你什麽。”方教授站起來,拍拍她的肩膀,“我隻告訴你一件事——不管遇到什麽,別停下。筆別放下,手別停。隻要還在畫,你就沒有輸。”
他走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,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她坐在書桌前,把那朵雛菊又畫了一遍。
畫得比白天更好。
畫完之後,她在背麵寫了兩個字。
“不停。”
然後她把畫收好,躺到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和往常一樣。
但她知道,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。
那道裂縫,正在擴大。
裂縫的另一邊,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