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念開始失眠了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。那些畫稿,那張名片,那封蘇晴的信,還有下個月的設計大賽——這些念頭像一群蜜蜂,在她腦海裏嗡嗡地轉,怎麽也趕不走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腦子裏反複想著一件事——她該怎麽參加那個比賽?
信裏寫得很清楚,參賽需要提交作品原件,需要填寫報名錶,需要提供設計師簡介。這些都不是問題,她可以畫,可以寫,可以讓王媽偷偷寄出去。
問題是最後一句話——“獲獎作品將舉辦線下展覽,設計師需出席頒獎典禮。”
線下展覽。頒獎典禮。設計師需出席。
她出不去。
沈念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。她盯著那道線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道光就在那裏,離她隻有幾步的距離。可她夠不著。
第二天一早,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看到她的黑眼圈,心疼得直歎氣。
“又沒睡好?”
沈念搖搖頭,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粥熬得很稠,放了紅棗和枸杞,是王媽特意給她補身子的。
“王媽,”她放下碗,壓低聲音,“如果我需要寄更多的東西出去,會不會太冒險?”
王媽愣了一下,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你要寄什麽?”
沈念從枕頭底下抽出那封信,遞給王媽。王媽戴上老花鏡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小姐,你想參加這個比賽?”
沈念點頭。
王媽摘下眼鏡,看著她,目光裏有心疼,也有擔憂。
“孩子,我不是不想幫你。可是……如果被發現了,厲先生那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握住王媽的手,“王媽,我不會連累您的。如果被發現,我就說是我自己偷著寄的,跟您沒關係。”
王媽的眼眶紅了:“我不是怕連累。我是怕你出事。厲先生他……他現在看你看得越來越緊了。上週他問我你在房間裏幹什麽,這周他又問我你心情怎麽樣。他在注意你,比以前更注意了。”
沈唸的心沉了一下。
她知道的。她能感覺到。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視線,那些看似隨意的問題,那些越來越頻繁的來訪——厲衍州在觀察她,比以前更仔細地觀察。
可他到底在觀察什麽?在懷疑什麽?
“王媽,”她深吸一口氣,“我再想想辦法。不急。”
王媽點點頭,站起來收拾碗筷。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沈念一眼。
“沈小姐,不管你做什麽決定,我都幫你。”
門關上了。
沈念坐在床邊,把那張信紙又看了一遍。蘇晴的字跡很漂亮,一筆一畫都帶著力量。她把信紙貼在胸口,閉上眼。
不能急。不能慌。等機會。
那天下午,機會來了。
厲衍州來了,帶著一個沈念沒見過的男人。那人大約五十來歲,頭發花白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,穿著考究的深灰色西裝,氣質儒雅。他走進客廳的時候,目光在沈念身上停了一下,很快移開。
“沈念,這是方教授。”厲衍州的語氣很平淡,“方教授是國內知名的珠寶設計師,也是厲氏集團珠寶板塊的藝術顧問。”
沈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珠寶設計師。藝術顧問。
她站起來,禮貌地點點頭:“方教授好。”
方教授看著她,目光溫和。
“你就是沈念?衍州跟我提過你。聽說你對珠寶設計有興趣?”
沈念愣住,下意識看向厲衍州。
厲衍州沒有看她,隻是對方教授說:“她平時喜歡畫些東西,您幫她看看,有沒有天賦。”
沈唸的手指攥緊了裙擺。
他知道了。知道她在畫畫。可他不知道她在畫什麽——不,他可能已經知道了。
方教授從公文包裏掏出幾頁紙,放在茶幾上。
“衍州讓我帶了幾份設計稿過來,說是你的。我看了看,有點意思。”
沈念低頭看那幾頁紙,瞳孔猛地一縮。
是她的稿子。
是王媽幫她寄出去之前,她畫的那些練習稿。她不知道厲衍州是什麽時候拿到的,更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拿給方教授看。
“這張‘蝶變’,”方教授指著其中一張,“線條處理得很幹淨,光影的層次感也不錯。看得出來,你有基本功,也有想法。但有些地方還不夠成熟,比如這裏的比例有點問題,這裏的過渡可以更自然一些。”
沈念聽著,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她的畫,被一個真正的專業人士看了。被點評了。被肯定了——雖然不是完全的肯定,但至少,方教授沒有說“沒有天賦”。
“這些是你自己畫的?”方教授問。
沈念點頭。
“學過?”
“大學選修過珠寶設計課。老師姓陳,叫陳明遠。”
方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陳明遠?那是我學生。他在美院教了幾年書,後來去了歐洲。”
沈念愣住。
世界真小。
“難怪。”方教授笑了,“陳明遠的基礎打得紮實。他教你的?”
“隻教了一個學期。後來……”沈念頓了頓,“後來家裏出了些事,就沒繼續了。”
方教授點點頭,沒有追問。他把稿子收起來,轉頭看厲衍州。
“這孩子有底子,也有靈氣。要是好好培養,能出來。”
厲衍州的表情沒什麽變化,隻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方教授最近在帶幾個年輕人,你如果感興趣,可以跟他學。”他對沈念說。
沈念看著他,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。
學設計。跟方教授學。
這是她做夢都想要的機會。
可是——
“厲先生,”她開口,聲音很穩,“我需要考慮一下。”
厲衍州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裏有意外,也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好。”
方教授走了之後,客廳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厲衍州坐在沙發上,端著威士忌,沒有說話。沈念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花園,也沒有說話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“你不高興?”他終於開口。
沈念轉回頭,看著他。
“沒有。我隻是在想,你為什麽要這麽做。”
“做什麽?”
“讓方教授看我的畫。讓我跟他學。”
厲衍州沉默了幾秒,把酒杯放在茶幾上。
“你每天都在畫,不是嗎?”
沈念沒說話。
“與其讓你一個人在房間裏瞎畫,不如找個專業的人教你。方教授是國內最好的珠寶設計師之一,跟他學,你不會吃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念看著他,“我隻是想知道,你為什麽要幫我。”
厲衍州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站起來,走到她麵前。
距離很近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雪鬆香,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那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“沒有為什麽。”他說,聲音很低,“想做就做了。”
然後他轉身走了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心跳很快。快到她控製不住。
她按住胸口,深吸一口氣。
不要多想。他隻是一時興起。也許是因為愧疚,也許是因為無聊,也許隻是覺得她天天在房間裏畫來畫去太礙眼。
不要多想。
她轉身上樓,回到房間,關上門。
靠在門板上,她閉上眼,腦海裏反複回放著剛才的畫麵。
他說“想做就做了”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像在說一個秘密。
沈念睜開眼,走到書桌前,坐下。
她拿起鉛筆,試圖畫點什麽,但手在發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
是因為她發現,自己心裏那個已經死掉的東西,好像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