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會之後,沈念發現厲衍州變了。
變化很細微,細微到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觀察這個人的一舉一動,根本不會察覺。他來的次數從每週兩三次變成了每週四五次,有時候待的時間很短,簽個檔案就走,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晚。
他不怎麽跟她說話了,但也不讓她走。就那麽坐著,她坐在沙發這頭,他坐在那頭,中間隔著整間客廳的距離。他看他的檔案,她發她的呆。
偶爾她會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是以前那種審視的目光,而是另一種東西。她說不上來是什麽,隻覺得被看的地方會微微發燙。但她不去探究,也不去看他。
探究了又怎樣?
她已經過了那個會因為他多看自己一眼就心跳加速的階段。
這天下午,沈念正在房間裏畫稿子,王媽敲門進來,手裏拿著一個信封。
“沈小姐,又有一封信。”
沈念愣了一下,接過信封。看到寄件人的名字時,心跳漏了一拍——晴空集團,蘇晴。
她拆開信封,裏麵是一張請柬和一頁手寫的便簽。便簽上的字跡和上次一樣,是蘇晴本人的。
“沈念,上次的交流會你沒來,我猜你可能不方便。這次是個小型的內部評審會,不需要對外露麵,就是幾個設計師聚在一起聊聊作品。如果你有興趣,可以把你的作品寄來,讓評審老師們看看。別讓你的才華被埋沒。——蘇晴”
沈念攥著那張信紙,手指微微發抖。
作品。評審。設計師。
這些詞離她太遠了,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。
可是……蘇晴說的是“寄來”,不是“來”。她不需要出門,不需要跟任何人報備,隻需要把稿子寄出去。
她能寄嗎?
王媽看出了她的異樣,湊過來小聲問:“沈小姐,怎麽了?”
沈念把信遞給她。王媽看完,沉默了一會兒,抬起頭看著她,目光裏有心疼,也有猶豫。
“沈小姐,你……想試試嗎?”
沈念看著她,沒說話。
“你要是想試,我可以幫你。”王媽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出門寄個信而已,我去郵局的時候順手帶上就行。不會有人知道的。”
沈唸的心跳快了起來。
可以嗎?
她看著手裏那遝畫了一個多月的稿子,那些線條,那些光影,那些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東西。它們不該被壓在床墊底下,不該被關在這間屋子裏。
可是……
“王媽,”她的聲音很輕,“如果被發現了呢?”
王媽沉默了幾秒。
“那我們就小心點,不讓人發現。”
沈念看著她,心裏湧起一股暖流。
“王媽,您為什麽幫我?”
王媽歎了口氣,握住她的手。
“孩子,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,就是沒讓我女兒去做她想做的事。她小時候喜歡跳舞,我說跳舞沒出息,不讓她學。後來……後來她沒了,我連彌補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沈唸的眼眶酸了。
“我看著你,就像看著我女兒。”王媽的聲音發顫,“你跟她一樣,有自己想做的事,有自己喜歡的東西。我不想你跟她一樣,什麽都沒做就沒了。”
沈念反手握住王媽的手,用力握緊。
“王媽,謝謝您。”
那天晚上,沈念坐在書桌前,把所有畫稿翻出來,一張一張地看。
她選了最好的一張——“破繭”。那隻從繭裏掙紮而出的蝴蝶,線條利落,光影分明。她盯著那張稿子看了很久,然後翻到背麵,在角落裏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沈念。
不是替身,不是影子。是她自己。
她把稿子小心地摺好,放進王媽給的信封裏。又寫了一封簡短的信。
“蘇總,您好。我是沈念。謝謝您的邀請。這是我的作品,請您和評審老師指教。如果有什麽不足,請您告訴我,我會繼續努力。”
寫完之後,她看著那幾行字,猶豫了很久,又在最後加了一句。
“我現在的情況有些特殊,不方便露麵,請您諒解。但我不會放棄。總有一天,我會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麵前。”
她把信封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
不是因為難過,是因為緊張。像一個等待考試成績的學生,又像一個站在懸崖邊準備往下跳的人。
她想了很多。想如果蘇晴喜歡她的作品會怎樣,想如果蘇晴不喜歡會怎樣,想如果被厲衍州發現了會怎樣,想如果一切都順利,她能離開這裏,會怎樣。
想得太多,越想越睡不著。
最後她幹脆坐起來,開啟台燈,又拿起鉛筆開始畫。
這次畫的不是蝴蝶,是一雙手。一雙手掙脫鎖鏈的樣子。
她畫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王媽來送早餐的時候,她把手裏的信封遞過去。
“王媽,拜托您了。”
王媽接過信封,小心地收進口袋裏,拍拍她的手。
“放心。”
那天下午,王媽出門采購。回來的時候,朝沈念點了點頭。
寄出去了。
沈念坐在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,心跳得很快。
現在,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隻能等。